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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估,严重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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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今晚聊斯皮尔伯格的新片《造梦之家》。

这部片对于我来说,有两个特殊的题外话,一个是如标题所说,这在我眼里是一部被严重低估的片子,豆瓣7.4的评分让我始终觉得无法理解,今晚这篇文我也会来为它好好“平个反”。

另一个,是它和去年我同样非常喜欢的另一部片子《巴比伦》,无意中形成了微妙的镜像关系,虽然两部电影从风格,尺度,视角方方面面都完全不同,但他们在呈现和回答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相似到我今晚可以直接照搬我们当时写《巴比伦》那篇文的结构,来写《造梦之家》。

这两个题外话合一,就是我今晚这篇文的内容——用《巴比伦》里提出的问题,来为《造梦之家》平个反。

《造梦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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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当时《巴比伦》我们提出的第一个观点,是这部片在呈现电影的危险和虚伪。

《造梦之家》亦然。

片中有三处关键性的情节:年幼的萨姆第一次进电影院、萨姆拍摄母亲在车灯前跳舞,以及萨姆无意间拍摄到了母亲和本尼亲密的景象。我们一处一处来看。

斯皮尔伯格很聪明的把萨姆人生第一次看电影的桥段,放在了《造梦之家》的一开始,因为他需要一句台词来为这部电影植入一个可被视为全片“预言”的调子——

电影里,母亲安慰被银幕上火车脱轨惊吓到的萨姆,企图让他明白“电影就像是一场梦”,但萨姆却下意识回应道“梦都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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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姆这句台词已经很直接地预言了电影这门艺术的第一层侵犯性,它是虚拟的,不真实的,充满奇观的,而奇观在初期又往往由取巧的暴力组成。

并且还延伸出了它真正的危险性——人类对奇观的上瘾。

即使火车脱轨这一画面成了萨姆的梦魇,但当他拿到了父亲送给他的火车礼物后,他的选择却是一遍又一遍地让玩具火车和电影里一样,撞击别的小汽车,从而脱轨,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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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预言也回望着电影在早期流行起来的本质,也就是人类对奇观又恐惧,又上瘾的状态,它是一种毒品式的对人类的利用。

这一观点我们可以从后续的情节中找到例证:

拿到小摄影机的萨姆不断地拍摄他和妹妹们玩闹的视频,然而他们拍的,是模拟拔牙、把自己包成木乃伊、骷髅从衣柜里出现等等内容。妹妹被“拔牙”时惊声尖叫,很难不让人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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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观看者来说,奇观式的画面一旦出现在电影之中,这些虚拟的东西似乎就拥有了现实层面的合理性。它们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观看者的日常生活,我们似乎很难保证,这种影响一定是正面的。

不仅对于观看者,对于被拍摄者来说,这种奇观式的画面也是危险的,有时还会构成一种严重的侵犯。

露营那场戏,母亲一时兴起在篝火前跳舞。本尼让萨姆拿摄影机将其拍下,为了足够的光线,他们打开了汽车的远光灯。正因远光灯,母亲不可避免地在镜头下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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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电影的另一层侵犯性。萨姆的拍摄是导致母亲走光的重要原因之一。

一边是父亲和本尼的陶醉,一旁却是妹妹的煎熬,手持摄影机的萨姆看似只是单纯的纪录,但实际上早已加入到了这场大型的视奸之中。

这是斯皮尔伯格对电影提出的深刻质问:当我们拿起摄影机去拍摄那些不完全正向的内容的时候,有多大程度上,我们只是旁观者,看客,或是这些内容的始作俑者,甚至加重了这些内容的严重程度?

这里,斯皮尔伯格已不再局限于回忆自己的过往,而是在反思自己的过往。当一个人的苦难被记录,被传播,被观看,被消费,我们如何确定这一过程不是二次伤害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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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姆所拍摄的露营短片,给他引来了更大的麻烦。他无意间拍到了母亲与本尼的亲昵动作,这段影像成为了导火索,愈演愈烈,最终导致了父母的离婚。

这又是电影的第三重侵犯性,是对拍摄者自己的侵犯。

电影作为一种视觉证据,它可以挖掘到人与人之间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拍摄出拍摄者没有预想到的东西。这些未知的东西有时蕴含着极大的危险。

这个观点在萨姆的逃学日拍摄中能够再次得到证明。曾霸凌过萨姆的罗根出现在镜头之下,但他却被拍得极为健美。罗根所有夺冠的高光时刻都被拍下,在片中十分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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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电影奇怪的力量。他有着强烈的美化或丑化机制,有时最终拍出来的东西和导演所设想的极其不同。

影片展映结束之后,有一场罗根和萨姆的对手戏,萨姆大骂罗根“反犹混蛋”,罗根也几近崩溃。萨姆拍摄影片时,难道他忘记罗根的所作所为了吗?肯定没忘。然而最终拍出的东西,就是不符合任何人的预期。

似乎拍摄结束,电影就拥有了生命,独自生长,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而吊诡的是,电影独自生长出的种种恶果,往往还要导演自己来承担。

查德所有出糗的画面都被拍下,展映结束他就来找萨姆算账;萨姆无意拍到母亲和本尼的亲密,但他却因此与母亲严重隔阂。这些都是有力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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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就像海妖,迷人且危险,一旦接触它,无论你是观看者,被拍摄者,亦或拍摄者自己,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麻烦,各种各样的问题。

整部影片更像是一场大型的电影本体论探讨,它没有一味地向电影告白,恰恰相反,却在讨伐电影,质疑电影。毫不留情地揭露电影这门艺术不可避免的侵犯性。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这部电影被低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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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像文章开头说的,我们也遇到了和《巴比伦》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既然电影如此危险,那为什么还爱它?为什么我们不是唯恐避之不及,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观看它,怀念它,甚至拍出一部又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

影片的结尾给出了这一问题的答案。萨姆受到了引荐,制片人带他去见了当时好莱坞炙手可热的导演——约翰·福特。

乍一看,引荐的情节莫名其妙,似乎没有任何必要性。但仔细想来,约翰福特的话却是整部电影的点睛之笔。

他没有给萨姆任何实际的建议,而是让他去找墙上的两幅画的地平线。第一幅,地平线在画面最底端,而第二幅则在顶部。随后,约翰·福特说出了他的忠告:

当地平线在底部,它很有趣;当地平线在顶部,它也很有趣。当地平线在中间,它却无聊得很。

的确,电影危险又可怕,萨姆的人生因其发生了种种事故,它带给我们残忍与阵痛,几乎侵犯了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块土地。

然而,也正是这样危险的东西,它能代替我们的眼睛,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人类的有限经验导致我们只能看到中间的地平线,而只有电影才能能为我们展现出地平线在上或在下的样子。

我们再次回到前述的几处情节,其实电影不仅带来了侵犯,它也确确实实地消解了侵犯,留下了爱与美的回忆:

年幼的萨姆拍了一部完整的火车脱轨影片,这才走出了恐惧;两段拍摄母亲的影片埋下了分离的种子,但它也确确实实记录下了母亲最美、最快乐的人生时刻;哪怕萨姆镜头下罗根的形象不如预期,但是这段视频让罗根俘获了心爱女孩的芳心,最终也使他与萨姆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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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电影的力量。它能让我们见到一件事情完全不一样的角度,而这些角度拼凑在一起,似乎才是生活本身。

影片中,父亲曾不止一次强调,让萨姆放弃拍电影这一爱好,萨姆也不止一次回击,拍电影不只是“爱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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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爱好,是什么呢?

鲍里斯舅舅来访的时候,他看到了萨姆桌上的摄影机,他说:“你爱你的父母,你的妹妹,你的家庭,但那东西,似乎你更爱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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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瘾君子,电影不是爱好,而是我们的毒品。

它蕴含着“造梦”的属性,能让我们摒弃我们有限的经验,抵达一个前所未有的诗意时刻。银幕亮起的时候,我们不再是自己,而是所有人。电影它能带领我们,超越历史,超越地域,甚至超越全部文化束缚,看到前所未有的东西,见到陌生又熟悉的人。电影如此危险,如此令人恐惧,但又如此真实地延长了我们三倍的生命。

这是全片最动人的表达。

年过七旬的斯皮尔伯格追忆往昔,电影带给了他太多太多的反思与懊悔。但是,银幕上的萨姆,当他踏着画框底部的地平线,走向遥远明天的时候,那一刻,斯皮尔伯格似乎得到了他心中明确的答案——

将电影作为此生志业,从未后悔。

音乐/
配图/《造梦之家》剧照、预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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