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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香港】《画中九友集册》的文脉




《画中九友歌》是明末诗人吴伟业仿照杜甫《饮中八仙歌》而作,为当时九位文人画家——董其昌、王时敏、王鉴、李流芳、杨文骢、张学曾、程嘉燧、卞文瑜、邵弥写照。①由此,“画中九友”成为一个文艺群体的象征,他们有着相似的艺术理念。《画中九友歌》得到流传,令不同时期的文人精神得以相通。“画中九友”与历史上的“八仙”“九老”等概念一样,成为一种文脉标签,获得了后世的共鸣与呼应。 近现代以来,伴随着美术史的发展及书画鉴定的学院化,学术界对“画中九友”的概念日益重视。如郑午昌(1894—1952)撰《中国画学全史》与俞剑华(1895—1979)撰《中国绘画史》等著述,皆以“画中九友”为清代山水画的嚆矢。 其中最为著名的活动,当属吴湖帆(1894—1968)苦心孤诣蒐集“画中九友”册页单本并刊印出版。这套《画中九友集册》潜沉已久,今又现世,有如颍上井夜放白光。

《画中九友集册》的文脉 文/王师回


吴湖帆的“全豹奢愿”


吴湖帆、潘静淑伉俪
如果以时间为序,可以发现吴湖帆苦心孤诣蒐集《画中九友集册》,历时长达十七年之久。
现存册中最早为吴湖帆看到的作品是杨文骢《万历三才册》,时在1931年。当时此册还在樊增祥家,可能是因为此年樊氏去世,其家人开始考虑释出藏品。吴氏“叹为奇觏”,却没有立即购入。其事见于本册后癸酉(1933)吴氏跋。
1933年3月,他在上海收到卞文瑜《仿宋元山水册》。4月24日,吴湖帆日记载张学曾《喜雨亭记》为张大千所赠。但张学曾为敬君书画二幅来源不详,何时收入也不明晰,今只有吴湖帆与妻子潘静淑、继室顾抱真收藏印。8月4日,他见到李流芳《仿宋元山水册》。其日记载:“穀孙带李长蘅仿宋元册来,有友人托售者,索七百金,余拟相易,前途坚执现款,故还之。其画则至佳,为长蘅精品,有宋西坡、陈药洲藏印,孙莱山尚书旧物也。”此年夏,他还获董其昌《丙辰七锦册》,但只有七帧,事见册上丁丑(1937)吴氏跋。9月30日,吴湖帆日记记载了他用一堆书画换得前年“叹为奇觏”的杨文骢《万历三才册》。
1934年2月1日的吴湖帆日记载:“得董文敏画册七帧,其中一没骨、一青绿,余四叶皆墨,六十二岁作,笔墨之精与《秋兴八景》大册彷佛,但尺寸较小耳。好在与余旧藏杨龙友三绝册、卞文瑜一册大小一列,亦凑合也。遂生画中九友册之奢望,不知何日克遂此愿。” 册上丁丑(1937)吴氏跋记载去年夏他已经获得了董其昌《丙辰七锦册》,但此时的日记又说得到此册,甚为奇怪。或许是去年夏他虽然订购了,然而并未取来,乃至次年才拿到手。吴湖帆认为董册与卞文瑜册、杨文骢册大小相若,遂生集齐“画中九友册”之“奢望”。或许正是基于此“奢望”,于2月12日他又购入了此前因对方坚持要七百金现款而被迫放弃的李流芳《仿宋元山水册》。他这天的日记说:“穀孙介绍唐氏李长蘅册,对题俱精,宋牧仲尚书旧物,与董、杨、卞三册尺寸亦同。”册尾吴氏跋说:“甲戌(1934)春日,以毛氏汲古阁景宋钞宋词三种易于蒋氏密韵楼中。”因此知道去年日记说的此册系“有友人托售者”即唐氏。此年春,吴湖帆还用五件宋瓷从蒋穀孙密韵楼中换得王时敏《仿宋元山水册》,事见册尾吴氏题跋。


1936年,在邵弥《众山皆响册》末,吴氏跋道:“今春一日,与蒋穀孙兄谈及此册……丙子(1936)冬日,重装蒇事,拥炉记此,以识吾爱。”可惜吴氏日记1936年完全缺失,则不能查找具体日期。但是按照其他册的情况,吴氏获得后不久就会进行重裱装治,故此册应获得于1936年春夏之际的可能性为大。
1937年,吴湖帆又收得单独一帧董其昌画《西岩图》,尺幅稍长,而宽度则一,且笔致相类。于是将之与董其昌《丙辰七锦册》合装足成八帧。事见册尾丁丑(1937)吴氏跋。
1938年7月28日,吴湖帆日记云:“购得王玄照七十五岁仿古山水十二家册,计币一千六百金……此册与前年所购王烟客册大小纸色悉同……洵为珠联璧合,两无愧也。”册后吴氏戊寅(1938)中秋题跋云:“去岁(1937)江浙迭遭兵乱,此本由松江故家流出,转展至海上,市间观者有以白璧无瑕启大美难完之疑,遂聚讼纷纷者若干日。终为汲古阁主曹君持余,开卷即神采焕发,光芒射十步,觉堪居曾见二十二册之上。时友人孙君邦瑞在,力怂余收贮,以侣西陂本奉常册也。”
1945年,在钱镜塘处看到程嘉燧《偈庵墨戏册》。
1947年,从钱镜塘处收得程嘉燧《偈庵墨戏册》,又从孙伯渊处得到程嘉燧总跋,并装裱。夏至五月,吴氏在册后写了一段长跋,讲述了自己蒐集的全过程。
吴湖帆自1931年看到杨文骢《万历三才册》,到1947年终于集齐《九友册》,完成“奢望”。在此过程中,能够充分体现吴湖帆的鉴赏方法。在众多吴湖帆的藏品中,除了独有特色的鉴藏印章堪与项元汴、乾隆帝媲美外,他杜绝了项元汴“美人黥面”的陋习。无论是钤印的内容、形制、数量、位置,无不详加考虑、精心推敲,谋定而后钤。比如,叶恭绰送给他“画禅室”印,他就将此印钤盖于董其昌《丙辰七景册》上并加以说明。
而且吴湖帆特别强调题跋的作用,在日记中他批评道:
观安之所藏,未尝有只字,安之无文可知,较项子京亦不可同语,况若文、若董哉。噫,今日收藏者恐并安之不若也多矣,此亦书画之一厄也。
他认为,书画收藏者如果只懂得经济利益却没有知识、不会题跋,是没有文化修养的体现。虽然像安岐那样收藏既多又精,但是他却不善于诗文题跋,文艺附加值很低。安岐连项元汴都比不上,更不要说像文徵明、董其昌那样的文化大家了。因此,书画收藏者如果将历代作品搜集一处,却并不理解作品,那只是徒作保管而已。而题跋则可以发扬文物的精神,同时题跋者的书法也非常重要,不仅自己姓名附骥千秋,而且书艺得以保存。他将当时藏家逐渐不善于题跋称为“书画之一厄”。 综合来看,吴湖帆的题跋有多层次的内容,比如风格分析、讨论文艺、记述递藏、诗文题记,等等。
首先,是分析风格。风格既是艺术品呈现的面貌,又是形成鉴定各要素的依据。包括风格形成的来源、构成风格的因素、风格的传播等方面。如他甲戌(1934)八月题跋董其昌《丙辰七景册》云:“此册三帧设色,亦皆从松雪法中来,其用笔布局,与秋兴册无少异。观第一叶仿卢鸿草堂,可知其经营作意;而出典寻常,漫兴之作,固大殊也。”先是总论董氏设色学习赵孟頫,并显示其珍贵性,再单独指出其中一页水墨画“仿卢鸿草堂”独特的风格来源。其后,他仍觉不细致,又补充跋道:“《卢鸿草堂十景》真迹卷,前年获观于故宫博物院。‘樾馆’一图,董氏深具神似。董氏云其笔法妙在率意,此图正妙在不率意。”此条结合他在故宫审核书画的经历,讨论《卢鸿草堂十景》与此图的风格关联,进而指明此图的审美价值在于“不率意”。“率意”代表着潇洒的真性情,本是董其昌倡导的方向,而此图“不率意”代表着严谨,也就是比较稀缺的董氏风格,同时也是“随心所欲不逾矩”的代名词。
董其昌册中《卢鸿草堂》一开
在王鉴《仿古山水册》上,吴湖帆讨论了王鉴与吴历的师承关系。这类讨论往往突破本册范围,需要精深的目力,也需要广泛的阅历:
吾乡顾氏《过云楼书画记》有吴渔山寿廉州山水,题曰“湘翁夫子”,则渔山受业于廉州可证无疑。余曾得渔山少年画箑,几与湘碧无别。今观此册益信渔山学湘碧之神似,而湘碧与早年渔山之如一矣。石谷早年亦学湘碧,然不如渔山远甚。 在讨论风格的过程中,最常用的就是综合比较分析法,这在杨文骢《万历三才册》中体现的最为明显。他通过多次题跋来论证他对杨文骢风格的认知。开始他说:“余所见龙友真迹可信者只三事,此册而外,庞氏《雁宕八景册》、张氏《水村图》卷而已。若为潭公长卷,不可信也。”这里他依据所见肯定了三件,否定了一件。后来进一步分析说:“《水村图》卷为过云楼旧物,载《书画记·卷》,与王烟客、张尔唯俱为杨无补作,不知何时分离。此为戊寅作,《雁宕八景图》册所画较早,笔亦纤细,且失群不全为憾。杨氏真迹大半于此矣。”此处则指出了另外两件真迹的遗憾之处和缺点,从而反衬出《万历三才册》的优点。再接着,他又记述了一件在叶恭绰筵席上看到的一件大长卷,他在赞美此卷的同时,附带赞美了自己收藏的《万历三才册》,比喻成“天球河图,人间至宝”。在收藏者的心目中,对艺术性精致高雅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

再如吴氏分析程嘉燧《偈庵墨戏册》也是以其他各件作品进行比较,然后提到石法如何,用笔特点如何:
历览藏家所蓄程画,真迹不及十事。惟此册与叶遐庵先生所藏直轴(天启丁卯为张伯英《西涧图》)为最胜。小品中以余收金箑画《松谷庵图》为绝诣,石法颇似明叶原静(叶画殊罕,曾在潘博山处见一卷,有梁蕉林题),实仿李希古而流丽过之。用笔合宋元诸家之长于一炉。 在“艺术史”尚未在中国传播开之前,这种笔法、皴法、设色法、构图经营法等方面的风格分析虽然老套,但在相当多时候对作品真伪的鉴定还是起着重要的支撑作用。吴氏在卞文瑜《仿宋元山水册》后提到:“乙亥(1935)九月廿六日,故宫书画审查会第三十次,获见董文敏山水册,笔致松秀,墨韵流丽,但绝似卞花龛而非董氏笔也。可知当时董氏望重,虽花龛亦不惜作伪混世。”就是以笔墨的审美感受来判定董、卞二人之间的风格关系,进而判断是否有作伪现象。
其次,是讨论文艺理论。书画既然属于文艺之一门类,必然涉及文艺的观念与理论。如他题跋王时敏《仿宋元山水册》:
凡艺文之学,专家著作无不求善。如能于无意处得此境界,便是超凡入圣者也,右军《兰亭序》、鲁公《论座位帖稿》,皆出于无意作而千古传为绝调。画中自唐宋以来,名作皆出作意,惟云林偶相和。若明之文、唐、思翁而三王、吴、恽,无一不经营作意而为之。烟客奉常中岁之作已率意恬澹,至晚年尤入化境,近乎神圣矣。处处似不求美,而处处有韵味,此之谓无求媚俗也。读此册,惟《兰亭》、《论座位》庶可仿佛,其佛家大自在乎。
这段就提到“作意”与“无意”的关系,源于苏轼所说的“无意于佳乃佳”,“无意”也就是对“自然”的提倡。不论诗文,还是书画,虽然是出自匠心,却不可有匠气,否则就是“作意”。讲究的是自然吐露,要泯灭创作与技艺的苦心竭力,才可以用精神直接触动观众。他列举了历代数位大家,认为王时敏此册是炉火纯青的艺术展现,由率意恬淡而至于化境,是属于“无意”的佳作。这样的境界才能进入自由创作的王国,也就是佛家的“大自在”。
再次,就是很多藏家会记录藏品的递藏。如项元汴还经常在卷末记录金额,也是一种俗态。吴湖帆的藏品很多都是与友人置换或者购买,他的记录展现了古玩同好之间的风雅,其文物价值也从价格与置换物件上得以体现。比如他以五件家传宋瓷从蒋穀孙那里换得王时敏《仿宋元山水册》,又以一堆书画交换得到杨文骢《万历三才册》。李流芳的《仿古山水册》,卖家要七百金,而且要现钱,后以毛氏汲古阁景宋钞宋词三种易于蒋氏密韵楼中。王鉴的《仿古山水册》则要一千六百金。而程嘉燧《偈庵墨戏册》后的长跋,则详细叙述了收集各册的概况。尤其是本册先得于钱镜塘,又得程氏自跋于孙伯渊的事情。总之,强调的就是一个“巧”字,突出的就是藏家的见识和用心,这样才会有缘。

此外,诗文题记是书画题跋古老的传统,也是吴湖帆鉴藏中坚持的一种形式。如吴氏批评安岐那样不善于题跋的藏家大多是因为没有文采,对诗、文这类文学形式无法把握。吴氏出身文艺之家,有酷爱诗词文赋,尤其独钟于长短句,并与当时的文坛倡和交流广泛。《九友册》吴湖帆先后题跋达八十多次,文辞条理清晰、遣词雅驯,本身就是吴氏文字功底的体现。一例就是李流芳册后的二绝句带序,谨录下作为分析:
(甲戌1934)中秋前自故都归,因倦旅卧病者旬日。今年天时与常适反,当此秋高气爽时节,为阴雨黄霾所度,难堪之甚。因出此册把玩,聊遣病怀。知当日子薪持以疗疾,不意三百年后,有与子薪同病者。檀园十幅画,足抵孙氏十金方矣。时八月二十日,手弱殊甚,漫兴记之。续成俚言二绝句,聊自遣闷,书于册末。 十幅檀园气象雄(檀园作画,向都疏简草率,独此追宋轶元,处处经营作意,得未曾见之作也。),营丘墨法具家风。居然能解相如渴,重赏东轩茉莉红(见李氏自跋语。可见其得意也)。 三卷毛钞南宋词,易来原为补吴诗(予欲就梅村诗九友各藏画一册,今得长蘅此册,九友中已有其七。)。岂知我亦子薪侣,又当清凉散服之。
王时敏册选登

吴氏在诗序中讲述了自己病中以此册“疗疾”,等同于册页本来的主人张廷棫,可谓思接古人。第一首绝句赞美了李流芳的作品风格,融入了李氏创作此册的情形作为典故。第二首则讲述了自己用珍贵的古籍换来此册,用以补齐《九友册》,其价值非凡,而自己就是张廷棫的隔代知音,观看作品就有如服药治病。而身体疾病可以药物治疗,但如酷爱书画这样的“雅病”却是很难治疗的,甚至希望病得更深才好。
王时敏册选登

又如王鉴册后吴氏题跋两段,一段讲述了妻子潘静淑典质首饰为自己购买此册。同样的事情,过去发生在吴湖帆外公沈树镛夫妇身上。可谓是重文轻财的风雅传统。另一段记述的是自从“七七事变”后日军侵华战争持续,生命危险、经济困难、情绪低落一直伴随,但是吴湖帆、潘静淑夫妇仍能在书画鉴藏、创作上找到解脱的途径。更令人欣慰的是,潘静淑的仁慈心怀,还将画润捐出一些赈济灾民。这样的题跋不啻于优美的小品文,记事抒情兼而有之,文笔清健隽雅,颇有可读性:
静淑近数年画艺孟晋,于古画中不独喜收女史真迹,凡名迹亦精鉴赏。覩此册颇兴奋。又得孙君之怂恿,乃以金钏脱去助余获此,不觉心目俱快。吾外祖沈公韵初藏碑帖为江南甲观,堪与黄氏士礼居藏书媲美。而吾外祖母每典钗质钏以成其愿,惯事也。静淑与余亦数数次矣。(戊寅1938)除夕,吴湖帆记。 自前年兵乱以后,画兴索然,不独搜购无意,且为米盐所需而典质不少平生心爱之品出门,几如李后主挥泪别宫人,意殊不舍,情实难堪。直至戊寅夏季,此厄稍转。一日,与静淑合作莲花便面为遣愁计,适为友人所见,力怂余画,乃作莲花百箑,居然索者纷纷。静淑倡议以画润十二之资为难民暑药之助,余亦欣然。适此册至,相与快怀,乃尽力收之,是亦兵乱后之第一品入我门者。自后若陈老莲《六逸卷》、董题奉常画《春山云影图》、石谷《仿巨然夏山烟雨》、《仿关仝溪山晴霭》双卷,至精神品,及黄子久《富春山》残卷、赵松雪《江岸秋林》二图,仲穆《江深草阁》合卷、钱舜举《蹴鞠图》卷、子久《夏山图》轴、南唐解处中《六色牡丹图》,皆洞心骇目之品,相继归来,于是兵乱之懊乃释。己卯(1939)端阳,东庄吴湖帆记。

吴湖帆题跋 除了以上分析的鉴跋活动,吴湖帆收藏《九友册》的过程还体现了他的一些鉴藏观念。完美求全是鉴定家常有的心态,这是期待古物完善保存、文明得以永久的愿望。吴湖帆陆续收到“九友”中的几位之后,心生集齐的“奢望”,这本身就是“求全”心理。然后,收到这些册页,他发现有残缺遗失的,就想补全。比如为 董其昌《丙辰七景册》补《西岩图》页,凑成八开的常见页数。邵弥《众山皆响》册也是这样的情况,虽未明说,但“调鹤”页明显系后补以全八开之数。而张学曾的作品传世稀少,为了保证《九友册》中张氏册不可或缺的地位,吴湖帆竭力搜集到小画二开、书法八开,从而集成一册。
这种“求全”心理,还体现在册页的形式上。吴湖帆在收到册页后,都会进行重新装潢。《九友册》的尺寸大小接近,便于统一。每本册页都选择不同纹饰的宋锦进行装裱封面,在兼顾古雅华丽美感的同时,也使得每一册的辨识度极高。统一安装扉页,用以保护画心,也可以收纳旧签条之类的附件,还能题写诗文。对董其昌、王时敏、王鉴这几位有肖像传世的著名画家,吴湖帆还会按照附像的传统来装冶肖像。他仿照庞元济给董其昌《秋兴八景册》配曾鲸画董氏肖像,也给董氏《丙辰七景册》配像。王时敏、王鉴像则请郑慕康从《清代学者像传》中摹写而出,讲究渊源出处。从他本人的记载来看,这套集册应该都是请汲古阁曹友卿装裱的,这样也有利于保持装裱形式的一致性。
在蒐集《九友册》的过程中,吴湖帆还把新颖的照相出版技术作为鉴藏活动的重要项目。1939年2月,吴湖帆筹资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九友画册,珂罗版宣纸印刷。《吴湖帆日记》2月7日条记载:“陈少荪来,为代表商务印书馆商印《画中九友册》事。先摄影者为王廉州、杨龙友、李流芳、卞文瑜四本。”3月7日:“陈少荪带回邵弥册,又易董香光二册去印。一四开者,即董氏自赏品,犹是明代董氏装潢,签亦董书,可贵也。一六开者,有二页没骨青绿。商务印书馆承印《画中九友册》少荪经手也。”3月18日:“陈少荪来,借去张而唯册付印。”今珂罗版印刷本可见封面上注明“九友之一”。董其昌册四开者,即今存上海博物馆的《画禅室小景册》。不知何故,《丙辰七景册》在日记中两次被说成六开、二页没骨青绿。此时出版的邵弥册,尚无“调鹤”页。
又王时敏《仿宋元山水册》曾由有正书局于1926年10月三版,名为《王烟客山水册》,则至少在此日期之前即已经出版,远早于吴湖帆收藏。此珂罗版画册亦可证明《九友册》中的此册为真迹,而上博藏本为摹本。
有正书局出版《王烟客山水册》
吴湖帆集《九友册》,三四十年代未毁于战火。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前,吴湖帆生活陷于困境,忍痛割爱将《九友册》转让给苏州企业家同乡友人。并嘱咐其人此集册来之不易,应继续珍藏护持,不可分散。不久此人阖家移居海外,数十年始终妥善保管珍护集册,直至临终仍谆谆嘱咐其幼子不能辜负故友吴湖帆之嘱托。
《九友册》的文脉意义


吴伟业(1609—1672)作《画中九友歌》的时间,今学者认为作于顺治十三年(1656)年七月左右。[1]其时吴伟业四十八岁,董其昌、李流芳、杨文骢、程嘉燧、卞文瑜、邵弥都已下世,在世者唯王时敏、王鉴、张学曾而已。②顺治十年(1653),吴伟业迫于政治压力变节仕清,次年抵京,至十三年(1656)十月获假离京,不再有出仕之意。作诗时,吴伟业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经历了明清鼎革、师友生死、亲人亡故,以及仕清贰臣承受的异样目光和心理压力,他的内心滋味只能冷暖自知。此时写《画中九友歌》,除了怀念旧友,其寄托的故园之思尤为明显。
考吴伟业与“九友”均有交游,故能撷取每位人物最具特征的性格与事件进行形象刻画。《梅村家藏稿》卷三十有《董苍水诗序》云:“董为江南望族,余犹及见大宗伯文敏公,馆阁老成,文章书画妙天下。”则吴伟业虽小董氏五十四岁,但仍有过直接交往。上海博物馆藏董其昌、吴伟业《书画合璧卷》,即吴伟业为收藏董氏此卷的瞿式耜父子题《东皋草堂歌》,有云:“稼翁同牧斋先生被急征于京师,余相劳请宣为作前歌。又十余年,再游虞山,值稼翁道阻不归。过东皋则断垣流水,无复昔时景物矣,乃作后歌。其长公伯申兄出董宗伯卷并书其上。”
而吴氏本人也擅长书画,其画受董其昌影响很深,接受其“南宗画”的艺术观念。同藏上博的吴伟业《山水图轴》即遵守“南宗”一派画法,取法黄公望,笔法简逸俊爽,墨色清润恬雅,气息淡泊冲和。画幅右上角有王鉴题跋云:“画分南北宗,南以右丞为祖,自董、巨、二米、元季大家,以及沈石田、董文敏得传正脉,故南宗为盛。董文敏后,几作广陵散矣。近时独吾娄吴大司成、王奉常执牛耳,为笔墨宗匠,海内尊为模楷。此帧乃司成公游戏三昧,如不经意,然元气灵通,参乎造化,即苦思岁月不能到此,真丹青宝筏,不可作寻常观也。”将王时敏、吴伟业推为娄东领袖。
吴伟业与王时敏同住太仓,交往密切,经常同游雅集,流连于诗酒书画。王宝仁《奉常公年谱》记载:“(顺治)三年丙戌(1646),南园梅花盛开,时通州白在湄及其子彧如,俱善琵琶,流落吾州,延之园中,为度新声,适梅村至,置酒。白生朗弹一曲,叙述乱离,……梅村因以作《琵琶行》以纪其事。”诗载《梅村家藏稿》卷三《琵琶行》,事亦载诗序中。这样有感于江山变革、政治复杂的人生共鸣,可能是二人常有的心怀。二人交往的诗文还有多首见于吴伟业的集中,王时敏子王抃曾执经于吴氏门下。康熙八年(1669)己酉,吴伟业还为王时敏孙王原祁(王揆之子)试稿作序。作为老友,吴氏非常熟悉王氏的性格习惯,顺治十八年(1661)辛丑,吴伟业作《王奉常烟客七十序》为王时敏祝寿,道:“云间董宗伯玄宰、陈征君眉公,相国之高弟,而编修公执友也,折辈行与游。先朝论画,取元四大家为宗,繇石田山人后,宗伯为集其成,而奉常略与相亚。”其中还形容王时敏爱画如命:“当其搜罗鉴别,得一秘轴,闭阁凝思,瞪目不语,遇有赏会,则绕床狂叫,拊掌跳跃。”就生动刻画了老友痴心于书画的情态。康熙十年辛亥(1671)八月,系王时敏八十寿庆,吴伟业往贺,吴氏亦卒于此年,二人交游至于白首。
王宝仁《奉常公年谱》有记载顺治七年(1650)王时敏:“西田中绿画阁、垂丝千尺等处俱落成,复构西庐,缚茅盖屋,篱花径草,大有幽趣。延画友卞润甫(名文瑜,长洲人)绘壁,高妙直追董巨公。作长歌纪之。招书城、梅村、摄六诸公觞咏其中,属和成帙。”吴伟业的《西田招饮诗》即纪此事,诗“其四”就主要赞美了卞文瑜这幅作品。参加此次雅集的还有王瑞国(1600—1677),字子彦,王世懋之孙,即王鉴的族叔。
同乡的还有王鉴也是吴伟业交游密切的终身好友,二人常有诗画往来。与这“二王”的交往,应当在顺治二年(1645)吴氏辞官归里之后愈加亲密。顺治十四年(1657)丁酉十月,王鉴为梅村画《秋林图》,吴伟业赋《沁园春》词。王氏所画,常得到吴氏题诗。其他还有多篇见证交往的诗词文能够在吴氏集中找到,不一一赘述。王鉴曾祖父王世贞本就与王时敏祖父王锡爵为莫逆之交,两家世谊一直得以维持。后来,董其昌的幼子董祖京还娶了王时敏二女,成为亲家。王鉴与董其昌也交游密切,跟随董氏钻研书画。崇祯七年甲戌(1643),王鉴随董其昌到镇江收藏家张觐宸“培风阁”观看黄公望《秋山图轴》等作品。董氏去世后,王鉴还经常回忆从前在董氏那里看到的董源作品等书画藏品。
王鉴册选登
王时敏与王鉴的关系亲密,自不待言。《清史稿》卷五百四“列传二百九十一”王鉴传曰:“鉴,字圆照,明尚书世贞曾孙。与时敏同族,为子侄行,而年相若……与时敏砥砺画学,以董源、巨然为宗,沈雄古逸,虽青绿重色,书味盎然。后学尊之,与时敏匹。”二人为叔侄关系,诗画往来频繁。顺治十七年(1660)夏,王鉴在弇山园之北筑二室,王时敏过而称之曰“染香”,王鉴遂号“染香庵主”。对王鉴的画,王时敏品题尤多,多次赞美其“南宗画”的风格脉络。康熙十二年(1673),王时敏为王鉴《仿董巨山水轴》题跋:“廉州作画,独得董巨三昧,此幅泻染精工,尤非凡手可及。”

李流芳与吴伟业也是诗画友,二人都擅长诗歌、绘画,常有往来,并题书画。故宫博物院藏天启七年(1627)丁卯李流芳画《檀园墨戏图轴》。画左上方有吴伟业题云:“长蘅学梅道人,墨渖淋漓,如山雨欲来,苍翠欲滴,所谓得意合作也。丙子(1636)观于梅花庵中。吴伟业。”题时李流芳已经去世,但观其口吻,二人友谊匪浅。虽然李流芳去世较早,也是“九友”中最先去世的,其时吴氏尚且年轻。虽然目前二人交游的直接材料鲜见,但二人有众多共同好友,而《画中九友歌》能够生动描写李流芳,说明二人有直接交往。
虽然吴伟业曾在明为官,与杨文骢同朝机会较大,但是二人当无深交。杨文骢是奸臣马士英的姻亲,年轻时又是一纨绔。崇祯二年(1629),杨文骢入复社时,吴伟业正随座师张溥在社,二人必然更为相识。自杨文骢官华亭教谕后,向董其昌、陈继儒请益,书画技艺猛进。董氏多次题跋杨氏画作,其中崇祯九年(1636)在上博藏《寿陈白庵山水图卷》后,董氏跋曰:“白庵老公祖,神仙中人也。画遍毗陵,鸡犬叶麻,宛然仙都矣。吴、李两君,因悬弧之辰,登高作赋,词极芳鲜。龙友彩笔凌霞,构兹异境,仙家眷属,皆不作凡响。八十二老人睹此胜事,何异灵山一会耶。丙子九月,董其昌识。”由董其昌的关联性,吴伟业应该知道杨文骢的书画。隆武二年(1646)退守闽中后杨氏被俘拒降并举家赴难死节,得到广泛同情与称赞。顺治十年(1653),吴伟业在前往北京仕清的途中,在济宁州邮驿壁上发现了杨文骢当年驻守镇江时题写的诗,遂作《读杨文骢旧题走马诗於邮壁漫次其韵二首》表达了激赏之情。而《画中九友歌》对杨文骢的刻画则是执矛守土的猛将烈士形象。
相较于其他各家,张学曾相关资料较少。崇祯十一年(1638)戊寅,他曾与杨文骢、杨补等人在恽向斋中雅集,皆为杨补画山水。其后杨补又向王时敏征画,即今《四贤山水卷》。而他与董其昌的友朋、弟子亦多有交集,与吴伟业虽无直接资料可证来往,但必然熟识。张学曾于顺治十二年(1655)正月始任苏州太守,十二月即被劾离任。因《画中九友歌》有“姑苏太守今僧繇”之句,所以此诗必定写在此年以后。如前文所分析,由吴氏集中编次的位置可知,应作于次年七月左右。张学曾到任苏州府时,王时敏曾携子王抃往迎。《王巢松年谱》记:“顺治十二年(1655)乙未。张尔唯为吾苏郡伯,元夕后莅任。与大人有旧谊,余父子抵关迎之。” ③周亮工《读画录》曾引吴伟业题张学曾画云:“请看韦白新诗句,能作苏州刺史无?尔唯名家老辈,晚得吾乡一郡,论者并其画訾謷之,即此幅真迂倪画脉。萧疏简远,移入诗中,可入香山、苏州两庑,而见怪流俗,殊可笑也!⑤ 张氏本于画学无名,后人犹言其赖吴氏《画中九友歌》出名。当张氏出任苏州时,应是晚年,吴伟业必与此位郡守有交往。

张学曾册选登
吴伟业与程嘉燧之间也没有直接交游材料,但是通过杨廷麟,二人应该还是熟识的。一是杨廷麟上书为卢象升辩白,并致书吴伟业,吴氏有《怀杨机部军前》与《再忆杨机部诗》记此。二是崇祯十二年(1639)冬,杨廷麟至太仓,张溥、吴伟业与之会饮十日,程嘉燧为杨廷麟画《髯参军图》,得钱谦益赠作短歌,吴伟业则作《临江参军》。且程嘉燧与董其昌有交游,并得到董氏题跋赞誉。今藏上海博物馆的董其昌《山居图扇页》上还有万历十年(1582)十二月程嘉燧题跋。在当时艺坛中如李流芳、钱谦益、瞿式耜等人,也都是吴伟业的好友。且程氏在“嘉定四先生”中尤其以诗歌擅长,吴氏又是文坛巨擘,在《画中九友歌》中赞美程氏“松圆诗律通清讴”。因此二人必有交往,吴伟业对他的诗歌成就了如指掌。程嘉燧在李流芳去世后写《奠李长蘅》将李氏视为人生知己:“朋友之道贵相知心,所谓惟识真者乃相知耳。余既寡合,犹好尽言,屈指交契,殆不数人,求其文字之知,俱通绘事志尚之外,同誓皈心,少而欢焉,久而弥笃。素交之内,唯兄一人。”李、程二人的笃交故事,吴伟业也不可能不清楚。

程嘉燧册选登

吴伟业与邵弥的交往是最具戏剧性的,亦反映了当时乱世交往的悲欢离合。崇祯十四年(1641),吴伟业在任南京詹事府少詹事时与邵弥相认识,二人“尝共登鸡笼山,东望皖楚,忧生伤乱,泣下沾襟”。[5]其后吴伟业还为邵弥作《寄题僧弥颐堂》与《怀邵僧弥读书山中》诗。明亡战乱,二人音信久已不通,邵弥卒于崇祯十六年(1643),而吴伟业得知消息却在顺治九年(1652)春。曾从邵弥受书画的僧道开遇见吴氏,告诉他邵弥覆船溺死的消息,且邵弥一跛足之子出家玄墓。当年十一月,此跛足僧来访吴氏,相谈忆及邵弥。后应邵弥长子之请,吴氏作《邵山人僧弥墓志铭》有曰:“君之相知,莫遇于余,乃君既死且葬,迟之十年之久,其诗文书画已零落殆尽,而孤雏赤脚,蹒跚褴褛,余伤心尽痛,追忆其生平之一二以志之者,盖不忍负君,并不忍君之子豫也。”墓铭中并对邵弥的“迂癖”进行刻画道:“平生挥洒,小帧尺幅,人皆藏弆以为重,或购之累数十金。而君用以搜金石,访蜼彝及图章玩好诸物,此外,萧然无办。题所居曰颐堂,置一榻其中,以药炉茗具自娱。性舒缓,有洁癖,整拂巾屐,经营几砚,皆人世所不急。而君为之烦数纤悉,童仆唤苦,妻子窃骂,终其身不为改。宾客到门,謦欬雅步,移时始出。与人饮,不半升,颓然就睡,虽坐有重客,弗顾。中年得下消疾,览方书,多拘忌,和柔燥湿,饮啖多寡,不能适其中,以此益困殆,其迂僻如此。”在晚明乱世,邵弥的行为不仅怪异,而且无法应对生活,故其死后家况遂破败。

邵弥册选登

夏敬观《吴梅村画中九友考》认为梅村诗称董文敏、李流芳、程嘉燧、卞文瑜等等长于己者为己“友”,有“标榜扬己之习”:“董玄宰……实长梅村五十五岁。……程松圆……实长梅村四十四岁。李檀园……实长梅村三十五岁……,因皆梅村之前辈,称为画友,似稍近标榜扬己之习。”实则吴伟业诗仿《饮中八仙歌》,称“九友”乃从绘画而言,而非出自一己之交游。自《画中九友歌》传世后,就被人广泛接受,清初张庚介绍吴伟业云:“山水得董黄法,清疏韶秀,风神自足,可贵也。与董思白、王烟客等友善,作《画中九友歌》以纪之。”可见此诗传播的力度,且将“九友”作为画坛的一个固定名词深入人心。
黄宾虹《山水画论稿》曾论“九友”:“要皆以华亭为取法,而能上窥宋元之奥窍者也。”陈师曾的《中国绘画史》则称“九友”:“功力悉敌,不相上下,惟笔法稍异,而皆上承文沈,自能成家。”其实,从当代艺术史的视角来看,虽然文献资料有所不足证明“九友”之间,或他们与钱谦益都有交游,但是他们都秉承着与董其昌一样的文人画理念。这一理念经过仔细分析,并不仅仅局限于董其昌倡扬的“南北宗论”,如邵弥就是典型的“吴门画派”余绪。如陈师曾讲的“而皆上承文沈,自能成家”就是放置在整个的文人画脉络中考虑,就有了充分的合理性。基于吴伟业创作《画中九友歌》时的历史与个人背景,他对“贰臣”身份的嫌恶,称“浮生所欠只一死”,以及避世隐居的愿望。在对九位友朋共同营造的文艺氛围中,吴伟业仿佛能够忘却那些人生苦恼,而不多久,他确实选择了南归。
《清稗类钞》记有赵彦修仿照吴伟业《画中九友歌》作“续画中九友”,赞美晚清时期的九位画家,即戴熙、王玉璋、俞岳、程庭鹭、王礼、秦炳文、汪昉、张熊、张荣。清代也有一些藏家注意到对“九友”绘画的收集,但是都未能产生大的影响。但是到了清末民初,随着时代更迭、社会剧变,很容易让文人群体回到吴伟业的诗歌创作情境中。今藏首都博物馆有金城、江采、陈汉第、凌文渊、萧愻、姚华、陈年、陈师曾、王云等九人所画《合作花卉卷》,写十种花卉。卷后有周肇祥题跋称:“民国初年都下画坛寂盛,癸亥(1923)暑夕九友为余合作此卷……”或许刚巧人数为九,即借用“九友”典故。 而吴湖帆身为晚清重臣之后,目睹了清王朝的覆灭。家族荣誉也好,时代变化也好,在历史的车轮面前,有时就如一粒扬尘。但是在这种剧变中能够维系人心的,唯有文明 。他在册中有一段这样的题跋:
郑君慕康为近代写象第一名手,恐起曾波臣、禹上吉庶可仿佛。玄照先生为崇祯间廉州太守,叶氏《清代学者象》第一卷所收皆明季遗贤而殁于清初者。自《画征录》行置烟客太常、玄照太守于清代六大画家之首,后来者将娄东二王俱列清代矣。余就梅邨《九友歌》作于崇祯,其中若香光、孟阳、长蘅、僧弥、龙友五公皆殁于明,烟客、玄照年老家居,何异首阳薇蕨?故标题曰明代。其中卞润甫亦耄年画家,而尔唯、梅邨固皆二臣,不可为例也。
吴湖帆认为“余就梅邨《九友歌》作于崇祯”自然有误,但是他的着眼点是对“九友”究竟应该标为明人还是清人的问题上有所争议。叶衍兰著作名为《清代学者像传》,但是其第一卷收的都是遗民卒于清初的人物。虽然张庚《国朝画征录》就已经将王时敏、王鉴列为清六家之首,但是吴湖帆显然偏执地认为这种做法不妥。因为“九友”中除了张学曾像吴伟业那样做了“贰臣”,可以让他遂愿做清人,其他各位大多死在明朝。王时敏、王鉴虽然活到了清初,但是年老,被吴湖帆比作不食周粟的首阳山二老。因此,他在请郑慕康摹写二位肖像后,标题都写作“明”,而非“清”。吴湖帆执着于此细节,无疑反映了他对自己遗老身份的认可。他竭力蒐集《九友册》,无法明言的衷心可能还是对传统文化的一份祭奠。到了“七七事变”后,日军侵华战争愈演愈烈,亡国之感时上心头,这种故国之思,以及对政治的判断,一如明末清初,不断考验着吴湖帆。他一边在日记中抄写战况报道,一方面继续收集《九友册》,他对吴伟业的心境当有不可言说的体会。
1931年,吴湖帆应好友陈巨来(1904—1984)之请而作“画中九友”小册。各拟“九友”一页,再拟吴伟业一页,总计十页。陈氏自1926年与吴湖帆相识,后为其治印多方。其后陈巨来先后请朱彊邨、叶恭绰、王同愈、夏敬观等人题签题诗。启功再为册页题签作跋:“梅村《画中九友歌》乃拟少陵《饮中八仙歌》而作,九家俱梅村所曾奉手者,故其品目独至,绝非泛泛评画之语所能相拟,且诗格精严,视少陵颓唐重韵不啻胜蓝。湖帆先生,近代艺苑宗师,笔墨俢洁,与梅村韵语正属同调。吾闻湖翁用印多出巨来先生铁笔,如斯妙迹,非有徇知之合者,岂可得哉!复有彊邨、剑丞、遐庵诸老签题跋尾,和璧随珠,复经镂金错彩,虽有连城,莫之能敌。服膺赞叹,谨书其后。公元一九九一年夏日。”此册创作之时间,在吴湖帆蒐集《九友册》之前,颇能显示他早就关注“九友”题材的情况。
上海图书馆藏叶恭绰致吴湖帆信札提到自己创作《后画中九友歌》的事情。 在叶恭绰致吴湖帆的另一信札中表达了对集齐《九友册》的关切:“再:画中九友前后来九件,尚缺其一。(梅村、龙友、尔唯、僧弥、孟阳、檀园、烟客、润甫、香光)葱玉前曾云廉州付裱未竣,当以他廉州充之,大约行程勿邃忘之耳,附闻以资接洽。”时在1937年,吴湖帆自1934年萌生集齐《九友册》的愿望,四年间居然已经收到了大部分。次年,他就又收到了王鉴册。从现存《九友册》的情况来看,吴湖帆这一壮举得到了张葱玉、叶恭绰、蒋穀孙、钱镜塘、蒋穀孙、曹友卿等一众好友的支持,他们帮助搜寻建议。从而使得《九友册》艺术性绝伦,尺寸大小相近,极力求全求美。不仅画家之间交游切磋,藏家之间也亦是如此,这才构成了群体对文明核心的向心力。这与民国时期画坛画会众多的欣欣向荣局面也是不谋而合的。
用今日之话来讲,“九友”是吴湖帆及其周遭友朋的“集体记忆”。在他蒐集过程中,他经历的国家社会剧变,战争威胁,1939年妻子潘静淑亡故等种种变故,不得不令他转向于收藏。直到1947年他收到最后一本程嘉燧册,《九友册》终窥全豹,或许他也终能告慰潘静淑的亡灵。不过,他又即将面对的是另一个全新历史时期的到来,而《九友册》则踏上了易主的路程。《九友册》凝聚的文心巧思则一直传达至今,也昭示了中华文脉延续的超强生命力。


①.清·吴暻校注《梅村家藏稿》卷十《画中九友歌》前的诗《通玄老人龙腹竹歌》据陈垣考证成诗于顺治十三年(1656)七月。其后诗《送旧总宪龚公以上林苑监出使广东》,考亦作于此时。见冯其庸、叶君远编《吴梅村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页292。 ②.董其昌(1555—1636)、王时敏(1592—1680)、王鉴(1598—1677)、李流芳(1575—1629)、杨文骢(1596—1646)、张学曾(生卒不详)、程嘉燧(1565—1644)、卞文瑜(约1576—1655)、邵弥(生卒不详,一说1597-1643)。 ③.清·王抃《王巢松年谱》,《丛书集成续编》,第 37 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页795。 ④. 清·周亮工《读画录》,西泠印社出版社,2008年,页145。 ⑤.清·吴伟业《梅村家藏稿》卷四十六《邵山人僧弥墓志铭》,《吴梅村全集》,页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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