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那含的一點細節

今天上午，下載閱讀了林乾老師（2013）發表在JIABS上寫阿那含的一篇文章：The antarābhava dispute among Abhidharma traditions and the list of anāgāmins. 文章主要討論了兩個細節：1、「生般」「速般」以及「hit般」的差別；2、「有行」「無行」的次序。我就文章兩處細節提一點看法。

一、「無行」比「有行」般涅槃快嗎？

P182:

Therefore, Masefield suggests that the asaṃskāra-parinirvāyin can be understood as the kind of anāgāmin who is reborn in the rūpa- dhātu and gets involved in new skandhas, but to a minimal extent; the skandhas burn out quickly like a small amount of fuel. And the sasaṃskāra-parinirvāyin is the kind of anāgāmin who gets in- volved with more skandhas, which take a longer time to burn out. I agree with Masefield that this interpretation seems more reason- able and more consistent because it uses the time that is required before nirvāṇa occurs as the main criterion that distinguishes the five anāgāmins. It also conforms better with the spark simile in the sūtra texts than the explanations presented in either the Southern or Northern Abhidharma texts.

這是林乾研究「有行」「無行」的次序問題，在結尾下的幾句話。他大體同意Masefield（1987）的傾向。我沒看Masefield（1987）的文章，但就這裡引的幾句來看，不太正確。

林乾同意Masefield，主要是因為，經中把般涅槃快的放在前面——這一點沒問題。問題是，並不是所有經中都把「無行」放在「有行」前面，因此，沒有證據表明「無行」一定比「有行」般涅槃快。

《中阿含經》卷2：「比丘！亦復如是，少慢未盡，五下分結已斷，得行般涅槃，是謂第五善人所往至處，世間諦如有。……比丘！亦復如是，少慢未盡，五下分結已斷，得無行般涅槃，是謂第六善人所往至處，世間諦如有。」(CBETA 2023.Q1, T01, no. 26, p. 427b24-c6)

《中阿含經》這裡，是把「有行」放在「無行」前面，也是用火花的比喻。

經中「無行」「有行」的次序，怎麼排的都有。眾賢也說，有部把「有行」放在前面，主要是尊重努力奮鬥。

《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卷65：「然有經說無行在先，亦有經中先說有行，時既無異隨說無違，有行可尊故我先說。」(CBETA 2023.Q1, T29, no. 1562, p. 696c26-28)

尤其要注意「時既無異」——對有部來說，他們沒有認定「有行」「無行」誰般涅槃更快，而是認為二者般涅槃都不快，「生般」才快。至於「有行」「無行」誰更不快——因為不同經中次序不同，所以定不了。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174：「謂此諸不還隨所相對。若並具初靜慮縛乃至若俱斷第四靜慮前八品結。則生般涅槃於有行般涅槃由一事故勝。謂生般涅槃有勤修道及速進道。有行般涅槃唯有勤修道無速進道。於無行般涅槃由二事故勝。彼無勤修道亦無速進道故。」(CBETA 2023.Q1, T27, no. 1545, p. 874b5-11)

《大毘婆沙論》說，無論「有行」還是「無行」，都不快，都「無速進道」。

另外，生在色界的有情，如果生在同地，具備同等結縛，沒有理由說「無行」比「有行」的「蘊」更少。阿那含剩餘結縛的多少，也和他是「無行」還是「有行」沒有關係。這在《婆沙》卷174有詳細解釋。

二、上流阿那含生在哪裡？

頁164：

Ūrdhvasrota: One is reborn in the rūpa-dhātu among the Śubha- kṛtsna devas (i.e. the upper level of the third dhyāna). Then after the life span in this level is finished, he is reborn in the lower level of the fourth dhyāna. In this way, in each life, he is reborn in a higher level, until he reaches the top level of the fourth dhyāna (i.e., the upper limit of the rūpa-dhātu), and attains nirvāṇa there.

這一段，是林乾解釋《集異門足論》中的「上流阿那含」。

他認為上流阿那含生在遍淨天——第三靜慮高處，命終再生到第四靜慮低處（他用的the fourth，不是four），這樣，從遍淨天開始往上「流」。

這誤解了《集異門足論》。

《阿毘達磨集異門足論》卷14：「云何上流補特伽羅？答：諸有補特伽羅，即於現法五順下分結已斷已遍知、五順上分結未斷未遍知，乃至現入雜修世俗第四靜慮，將命終時退三靜慮住初靜慮，臨命終時造作增長起異熟業及生異熟業，身壞命終彼色界天中有起已往生色界梵眾天中。生已後時現入世俗第二靜慮…… 生已後時入上上品最極圓滿雜修世俗第四靜慮，臨命終時造作增長起異熟業及生異熟業，身壞命終彼色界天中有起已往生色界色究竟天。 生已後時方得如是無漏道力，進斷餘結入無餘依般涅槃界，是名上流補特伽羅。 ……復次上流略有二種。 何謂為二？ 一者行色界，二者行無色界。 行色界者以色究竟天為最極處。 行無色界者以非想非非想處天為最極處。 」(CBETA 2023.Q1, T26, no. 1536, pp. 426b18-427a1)

這裡，上流阿那含，見道後第一次生色界，是生在梵眾天，也就是初靜慮。是從初靜慮往上「流」，不是從第三靜慮。

「將命終時退三靜慮住初靜慮」，指的上流阿那含見道的這一世，在命終之前，他曾經成就過「雜修靜慮」，後來退了。為什麼要成就「雜修靜慮」？為了保證他是「行色界阿那含」，不是「行無色界阿那含」，否則他就要上流到無色界了。如果「行色界」，他就要入五淨居天，要入五淨居天，他就必須曾經成就雜修靜慮。要成就雜修靜慮，他就必須離第三靜慮染。

因此，這樣的上流阿那含，在見道的一世，是要離第三靜慮染的。一旦離第三靜慮染，如果死前不退，就要生到第四靜慮（在未離色染的前提下）。《集異門足論》這裡，要展示一個上流阿那含的範本（其他有部論書基本也如此），就說「將命終時退三靜慮住初靜慮」——「退三靜慮」指的是：退離第三靜慮染、退離第二靜慮染、退離初靜慮染。

命終前一定是離欲染的狀態。因為「一切從果退，必得不命終」，不管再怎麼退，命終前，必然還是阿那含。因此，在命終時，他是成就初靜慮的，這裡叫「住初靜慮」——這裡的「住」是「成就」的意思，不是「入」的意思。於是，下一世，他會生到梵眾天，也就是初靜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