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向学术期刊投稿？
王路在隐身约 4 分钟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如果是网友问，打个哈哈敷衍一下就过去了。但是朋友问，不说实话不合适；说实话吧，未免显得狂妄。朋友也未必相信。一次，两次，三次，我也有点被问烦了。所以，姑且说说我的看法。
不说别的专业，单说阿毗达磨，学术期刊上的文章，都比较业余。顶刊上的文章，可能更业余一些（包装得很好——这种包装其实就是把研究业余化，因为不经过业余化的处理，阿毗达磨文章是很难发表的）。例外有吗？也许有，我没见过。我说的顶刊，不是说中文期刊，中文期刊没有顶刊。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呢？因为在顶刊上发的阿毗达磨文章，基本上是科普文。——你必须把它写得连审稿人都能看懂。否则，人家怎么给你评审呢？——连审稿人都差不多看懂了，你的文章还能有什么价值呢？ 要让审稿人觉得你的选题有价值 ，你就只能朝科普的方向写，把阿毗达磨和别的内容（你猜测审稿人可能看懂并感兴趣的内容）结合起来。
一个阿毗达磨投稿者做的事情，和阿毗达磨研究者做的事情，可能只有20%相同。因为投稿者要把他80%的精力放在兜售上，也就是推销自己。企图去说服很可能不懂阿毗达磨的编辑和审稿人，让他们觉得你这个题目似乎有价值，内容也没有太大纰漏——后一点非常容易做到，因为即便有大纰漏他们也看不出来；而前一点，就是区分一个学者是不是学术star的关键。
期刊编辑，基本上是不懂阿毗达磨的；而审稿人，哪怕是编辑觉得精通阿毗达磨的学者，实际上往往只是对阿毗达磨有个基本的了解，曾经钻研过阿毗达磨当中的一两个问题。比如根据《俱舍论》中的几百个字写过博士论文。但是阿毗达磨文献（我这里说的是说一切有部阿毗达磨），重要的内容（《毗昙部》里的一部分）是有三四百万字的。几百字只相当于其中的万分之一。也有学位论文会扩大范围，写比方说《俱舍论》中的一章，或者从毗昙部中搜罗一个话题，那种其实就是读书笔记了。
越显得“专业”（让编辑、审稿人感觉专业）的阿毗达磨论文，往往讨论的点越聚焦，比如是《顺正理论》中的几十个字而已。——那么，一个以阿毗达磨知名的学者，他可能对一手文献中最熟悉的往往只是他自己论文中涉猎过的几千几万个字。而那几千几万个字，他很有可能理解错了，甚至理解反了。——阿毗达磨是这样子的，如果你不把整个阿毗达磨读懂的话，就算把其中几百个字倒背如流，恐怕还是不能搞清楚它的细节。因此，以研究阿毗达磨知名的专家，绝大多数对阿毗达磨是一知半解的。
那么，假设一篇投稿的论文写的是专业的阿毗达磨话题，审稿人基本上就看不懂了。作者如果想让审稿人能看懂一点，发生兴趣，就要朝着科普的方向写，设想审稿人也许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就往相关话题上靠，或者期刊要出哪个专题，就往相关专题上靠；并且尽可能引用潜在的审稿人和有业界地位的人的作品——所有这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的效果，就是让你的阿毗达磨文章变得业余。因为专业的阿毗达磨研究，不需要引用那些，如果你引用，顶多也就是说说别人哪里说错了——但这是最没有意思的，因为阿毗达磨论文中，说错的内容太多了。每出一篇阿毗达磨论文，如果要挑其中的错误作为阿毗达磨论文的话，新论文可以出10篇。而挑10篇阿毗达磨新论文中的错误作为新新论文的话，又可以出100篇。
所以说，有些阿毗达磨论文包装得很精致，这种包装其实是一种业余化的过程。把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阿毗达磨细节，用种种手段包装起来，援引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经典文献，以证明作者知识的广博、学术训练有素。但最基本的东西——比如《俱舍论》中的某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还是没有搞懂（虽然把相关不相关的一百种注疏和参考文献都搜罗殆尽了）。
这就导致一种结果：有职业身份的阿毗达磨学者，往往不得不花掉80%的精力去适应发表规则，把阿毗达磨当中的一两个细节，可能最多值得花上三天去考察的题目，抻成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去写一篇论文，并反复修改，以符合期刊偏好、审稿人口味。
一旦走上这条路，真正用于研究阿毗达磨的时间，就会降到你所有工作时间的20%以下。于是，一个拥有专业头衔的阿毗达磨学者，在研究水平上，反而成了业余的阿毗达磨学习者。
这非常值得同情，也值得惋惜，同时又很可以理解。因为专业学者必须适应发表规则，才有人给他的工作付钱，给他funding。于是，花掉80%的精力耗在这些事情上，就是必须的代价。
总之一句话：在阿毗达磨问题上，以投稿为目标去写论文，做的不是研究工作，而是说服工作——企图说服那些根本不了解你的研究课题的人——这种人很可能也包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