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又辱华了？

今晚聊迪士尼最近大受争议的新剧《西游记ABC》。

我们得先承认，聊这部剧并非是像我们以往类似选题一样，认为这部剧多值得关注，或者多有解读性，而是出于它的争议——辱华。

这已然是一个于我们来说很熟悉的词，但这次和以往的“辱”的指控又不太一样，它不出于一个具体的事项，而是对于一个题材的不满，也就是它片名里异常扎眼的西游记三个字。

很多人认为西方文化下拍东方英雄是一种魔改，粗制滥造的质感也是不尊重。更可能是因为这三个字与我们的文化认同挂钩得过于紧密，当西风假装吹起拙劣的东风时，我们开始下意识感到被侵犯。

于是有趣的一幕也发生了，这部剧在我们豆瓣是不及格的5.8，但在北美的烂番茄，却是好评如潮，一度高达95%。在这种反差里，两方看似在一部剧里相融，但实际正在走向愈来愈严重的割裂。

但是，好像在聊这一系列事情之前，有一件更像是前提的事情一直都没人谈起过，这部剧到底是拍给谁看的？

是我们吗？

我们根本看不到这部剧，也无从谈起我们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市场。

不是给我们看的，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西游ABC》

这个答案就是华裔。

这其实也是这部剧原著的译名——美生中国人。

这很显然是出于《瞬息全宇宙》之后的市场考量（这一部本身就是电影的班底团建），亚裔的存在已不可忽视。目前，亚裔美国人约占美国人口的6%，且增长速度迅速，已经成为所有族裔中增长最快的社群。而华裔是亚裔里的最大群体。

因为族群力量的扩大，供需关系产生，也就有了亚裔题材影剧的生产链。

不难发现，近几年亚裔前所未有地在荧幕上拥有了极高的曝光，从2018年《摘金奇缘》在北美创下卖座记录，而后《别告诉她》《美国女孩》《尚气》《青春变形记》《瞬息全宇宙》，再到前阵子的《怒呛人生》。《西游ABC》只是这亚裔题材狂潮中的一小朵浪。

原著和这部剧讲的本身都是华裔议题——主角王进（Jin）是二代移民，除了长相之外，几乎已和东方文化脱钩，处在美式文化的包围之中，喜欢广告牌上的时髦牛仔外套，比起家里煲的鸡汤更爱吃快餐披萨。

片子的冲突在于，以王进所代表的华裔所遭遇的身份认同困境，即在面对自我概念和族裔身份时产生认知上的混乱。

而这一矛盾的解决，是靠与另一条线的交织碰撞，也就是奇幻西游元素的那一条线。孙悟空的儿子维辰作为交换生来到美国，成为王进的同学，从此维辰代表的东方文化与王进身上的西方文化交融，走向了「和」的结局。

它着重去探讨的，是华裔身份认同的困境，以及他们所面临的两种文化的割裂。

比如，亚裔身份认同困境的来源。

一方面，不可避免的，是外貌的显性差异造成族裔的被「他者化」。王进虽拥有了美国公民的身份，但在欧美族群的眼里，因其外貌，他依旧是他者族群。他会遭遇种种差异对待，比如外貌上的嘻笑，名字的错读（Jin读成Jim），这些在时刻提醒着他，他虽是公民却非这一族类。

另一方面，是接受的社会教育与家庭教育之间的割裂。

校园教给王进的，是展现自身，强调多元化发展。在家里，他面对作为一代移民的父母，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保留着原生文化的习惯，对孩子教导温良恭俭让的价值观，在王进想做一些冒险时，会劝导他“我们不是那块料”。

而维辰的出现，给王进呈现的是另一种族群认同样态。维辰作为孙悟空的儿子，对原生的东方文化有极高的认同。

何况孙悟空本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表征，孙悟空象征着“本性难移”，虽有七十二变却还是孙悟空。正如维辰送给王进的一个变形手办，在铠甲之下，可以变换面孔。

而王进把手办摆放进贴着漫威超英海报、日漫书的卧室时，也就象征着王进开始整合两种文化了。

西游人物在这里的设定，更像是图腾形式的文化唤醒。

维辰以及他身后的整个东方神话世界，唤醒的是王进在生活经验中早已遗忘的「集体无意识」（指人格结构最底层的无意识，包括祖先在内的世世代代的活动方式和经验库存在人脑中的遗传痕迹），使王进与族群文化重新建立起了联系，得以从单一文化主义走向了多元文化主义。

东西方文化也就这样在王进身上达成了「和」，即一种文化交融意义上的身份自洽。

但这种「和」与我们好像是无关的，这个西游记也不再是我们所认为的西游记，而是“西方游记”，在这个前提下，辱不辱的好像也早就没了意义，因为这只是一部美国作为移民国家所特有的文化副产物，与我们，与我们的西游记毫无关系。

当然，得出与我们无关的结论之后，不代表就不可以评价，我们也认为这部剧被打低分并不无辜。但问题必然不是辱不辱，而是因为《西游ABC》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不真诚。

这是一部在市场逻辑主导之下的“熊猫快餐”。

快餐，顾名思义，可快速复制，快速消费。

你代入去看就会发现，高概念，青少年认同，靠「和」来解决困境，这剧本大纲和《青春变形记》《瞬息全宇宙》有什么差别？

《西游ABC》的选角，也是对《瞬息全宇宙》角色直接拿来主义了，杨紫琼、关继威、许玮伦，一家三口以不同的角色再度归来，看得出制片方真的很想赶上《瞬息全宇宙》的余波。

再看其他主要角色的选角，孙悟空和儿子维辰，一个是香港地区出道的吴彦祖，一个是台湾地区的刘敬，用中文沟通时口音截然不同，根本是强凑的父子。还有王进一家，演母亲的是来自马来西亚的杨雁雁，演父亲的是来自新加坡的黄经汉，口音也不一致。

华语区内部口音就这样被漫不经心地使用，这在以华语为母语的观众眼里，就会显得角色根本立不住。

再看角色性格的形塑，依旧难以逃脱单一维度的亚裔形象——聪明却安静的亚洲人。

美国班主任对维辰的介绍会强调他数学好，而王进一家，父亲苦干多年却从不尝试争取晋升，母亲的社交生活几乎是只和华人打交道，王进面对白人同学的排挤亦不争取自己的正当权益。

勤劳、忍耐、顺从，这是西方想象下的标准亚裔印象。《西游ABC》并没有花心思在亚裔的多样化呈现上。

我们再看西游元素的运用，维辰偷了父亲孙悟空的金箍棒，跑来美国取经，寻找传说中象征着至高力量的第四卷卷轴。维辰受到梦中白鹤的指引，认定王进是他取经路上的引路人。

大体的解构是有意思的，观音穿上拖鞋去shopping，济公变成了酒馆里的前台服务员，牛魔王变成想颠覆天界的大反派，而孙悟空则突然有了个儿子。虽然很无厘头，却实实在在构成了一场符合当下解构主义盛行这一背景的现代寓言故事。

但是细看，就会发现空有拆解但重构不足，观音菩萨的角色仿佛是为了让杨紫琼出演而强加的一般，功能性太弱。而牛魔王为何从务实的形象突然变成反派？济公帮助牛魔王造反的动机？亦很生硬。

除了西游这条线，剧里还有关继威一个人撑起的一条副线。关继威饰演一个前喜剧演员，在喜剧片中饰演丑角，这条线成了剧里的戏中戏，关继威作为一个实在的被凝视的对象，成了剧里最直接的仇亚心理指代。最后，他对着镜头喊出“我想演英雄”，也是直接为亚裔发了言。

但是，这条线和主线的关联也实在太轻。不免让人觉得这条线更大的功用只是在致敬关继威，让人梦回《瞬息全宇宙》。

总的来说，《西游ABC》虽有亮点，却只是在非常单一的框架里呈现了华裔议题，且《西游ABC》的问题是目前华裔题材的通病。在资金链、发行、受众等种种因素影响之下，华裔题材确实很难脱逃出这条生产链的通则。

那么，这一创作困境就无法解决吗？

不是的。创作的声量是个此消彼长的动态过程。

所以，与其在是否辱华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不如期待有一天我们自己的声音能有所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