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构师玄奘
我想说,汉语是阿毗达磨的母语。至少也是母语之一。这里说“母语”,意思不是阿毗达磨一开始出现时就是汉语——就像最早出现的用于交换商品的等价物不是金银,可能是贝壳、羊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渐渐地,金银成了最适合充当货币的东西(至少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是这样)。
汉语并不是一开始就成为了阿毗达磨的母语,而是在玄奘对阿毗达磨文献的系统汉译之后。在玄奘之前,也有很多人把阿毗达磨文献翻译成汉语,但在那个时期,汉语还不是阿毗达磨的母语,因为汉语作为阿毗达磨语言的架构还没有真正建立。这种建立,归功于玄奘。
英语,到目前为止,还不是阿毗达磨的母语。以后会不会,现在还说不定——这一方面取决于英语本身的特性,另一方面取决于,有没有一个类似于玄奘大师的人,或者人工智能,用英语建立起来阿毗达磨的术语体系。
什么意思呢?为什么我说“汉语是阿毗达磨的母语”?主要还不是因为现存文献的多少——那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素,但只能是第二位的。首位的是底层架构。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完全使用汉字,而不借助于其他任何语言和字母,把阿毗达磨问题表述清楚。但是英语,目前不行——你必须在英语中借助梵语或者汉语,才能厘清一个术语或者一句话的含义。
举数学等例子,就很好明白了。汉语天然不是数理化的语言。如果想单纯用汉语(不使用汉语以外的语言和符号),来表达数学问题,小学数学是问题不大的,初中数学就费劲了——你怎么用纯汉语表示二元一次方程的求解过程?高中数学,就几乎不可能了。——纯汉语来表示圆锥曲线方程试试?非常费劲,而且完全不便于交流。
用英文来学习阿毗达磨,不懂其他语言是不行的。因为阿毗达磨的基本术语和术语之间的关系,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英语中固定下来,更不要说用简明独立的方式固定下来。在玄奘之前,阿毗达磨在汉语里也是这样,但玄奘之后,就不一样了。所以,学习阿毗达磨,只懂汉语,对目前的阿毗达磨学科来说,是足够的。很多人有不同看法,Pruden在他的英译本里说,他觉得只懂汉语是不够的。这种看法非常流行。我还没有见哪个持这种观点的人,对阿毗达磨比我更熟悉。我是完全依赖汉语学习的。
如果把“汉语”替换成“英语”,那就完全成立。——为什么?我们看个例子:
the receptivity to the cognition of the factors with regard to unsatisfactoriness
——这,是阿毗达磨的一个术语,非常非常基本的术语。如果一个基本术语要用这么长的文字来表达,而且必须这样表达,我们可以断定这个语言不可能是这门学问的母语。就像如果用汉语表示二元一次方程的解,不是不行,但非常繁冗。所以,在英语里出现这个术语,就要加个括号,备注上梵语:(duhkhe dharmajñānakṣāntiḥ)。
它的汉语叫什么?
“苦法智忍”。
可以简称为“苦法忍”,乃至“苦忍”。——没有问题,熟悉阿毗达磨的任何人都不会把这个术语和别的术语搞混。
所以你就知道,是什么决定了一门语言能否成为一门知识的母语?是术语的简洁和独立,以及术语之间关系的明确和清晰。
相反,术语的繁冗,术语的不独立(一个术语经常与别的术语混淆),以及术语之间关系的暗昧,会成为用这门语言表示这门知识的极大障碍。
比方刚才举的例子,the receptivity to the cognition of the factors with regard to unsatisfactoriness,里面的 unsatisfactoriness ,其实是简称,它的全称叫:
the truths of unsatisfactoriness (duḥkha)
苦谛。
然而,当用英文表示“五受”的时候,“苦受”表示为:displeasure (duḥkha),“忧受”则表示为:dissatisfaction (daurmanasya)。(见Sangpo第370页)同样,22根中,“苦受根”表示为:faculty of sensation of displeasure (duḥkha-indriya);“忧受根”则表示为:faculty of sensation of dissatisfaction (daurmanasya-indriya)。 (见Sangpo第307页)
那就有个问题:既然dissatisfaction是“忧”,the truths of unsatisfactoriness,是不是该理解为“忧谛”而不是“苦谛”?
同一个duḥkha,英译有时候用displeasure表示,有时候又用unsatisfactoriness表示,这不冗余吗?梵文中不存在的差别,在英译中被制造出来了,或者说,梵文中不同术语的内在联系,在英译中被模糊甚至扭曲了。
KL DHAMMAJOTI 的表示是:“苦受”是displeasure (duḥkha-),“忧受”是distress (daurmanasya-),“苦谛”还是the truths of unsatisfactoriness。(见Sangpo第12、15页)
那么,英文里的“苦”,到底该用displeasure,还是unsatisfactoriness?英文里的“忧”,到底该用dissatisfaction,还是distress?
类似的问题:“择灭”,“生住异灭”,“灭界”,“灭受想定”,你会发现,在英文里,哪怕是一个人的著作或者译作中,也会用不同的词来表示“灭”:annihilate,extinguish,exterminate,cessation,extirpation……
那么,你怎么把“灭”和“断”区别开来?以翻译“离界唯离贪,断界断余结,灭界灭彼事”?
有时候,“灭”被解释为“断”,有时候,“断”被解释为“灭”——这怎么整?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回做物理题,公式里出现两个P,一个表示动量,一个表示压强,我没注意,把两个P消掉了,结果怎么也检查不出来问题。所以说,用同一个词表示不同的概念,以及用不同的词表示同一个概念,就会给学习带来很大的障碍。
虽然如此,我还是想说,目前我翻阅的两个英文《俱舍》译本,Pruden(1990)和Sangpo(2012),都翻译得相当不错,术语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各自的统一(没有彼此统一,也并不简洁、独立),但是,想做到像玄奘的汉译那样,现在是根本不可能的(将来如果在英语里重新创造一些单词,也许有望)。而玄奘,不单做到了术语的统一,甚至在段落上,也做到了高度的统一;不是在一部阿毗达磨文献中做到了统一,而是在他翻译的所有阿毗达磨文献中做到了高度的统一。——这种高度统一,使我们可以根据理校,把传抄中的诸多错讹轻易地改回来,而且大部分都有必然正确的把握。如果不是这种统一,就只能通过去比较版本。
这就是我想说的底层架构问题。因为玄奘,我们今天可以在不借助任何梵语字母的情况下,把非常复杂的阿毗达磨问题清晰准确地表达出来,甚至比梵语的表达更简洁。
——————一天一BUG(4)——————
Pruden(1990)頁179:
2. The dnupurvaka who seeks for the result of Anagamin within the absorption of andgamya, can, when his moral faculties are strong, depart at the last moment of the andgamya and enter into the First or Second Dhyana.
「or Second」錯了。
Sangpo(2012)頁497:
2. The successive ones who endeavor to gain the fruit of non-returner in the meditative attainment of the preparatory meditation, when their (praxis-oriented) faculties are sharp, start out for the last moment (i.e., the ninth path of liberation) of the preparatory meditation {16 a} and [then] enter into the first or the second meditation.
「or the second」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