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毗达磨是很难隐藏的
阿毗达磨像下围棋,水平是瞒不住的。我说的不是阿毗达磨史。很多做阿毗达磨研究的,其实是研究阿毗达磨史。比如梁启超写文章聊《发智》和《六足》,会让人觉得他似乎是阿毗达磨专家,实际上,《发智》《六足》翻开一页,恐怕他都不太能看懂的。
我读《俱舍》的两个英译本,对Poussion的印象是超出预期的——他确实懂阿毗达磨,尤其是看到“等无间缘和等无间”的四句分别上,英译本解释得一点不差,可见 Poussion是懂的。非常难得。他可能花了10年学《俱舍》(我没仔细考证),而且,方法是对头的——今天很多人学阿毗达磨,方法不对头,比100年前 Poussion学阿毗达磨的方法落后得多。
朋友告诉我,Lodrö Sangpo本比Pruden本好。确实是这样。不过我读下来,觉得 L odrö Sangpo的阿毗达磨水平,恐怕不一定超过Pruden多少——Pruden错的地方,Lodrö Sangpo常常一样错了,而有些Pruden没错的地方,Lodrö Sangpo也改错了。 Lodrö Sangpo在语言上比 Pr uden强,但在阿毗达磨的理解上,还不一定。
这二位对阿毗达磨的理解,我怀疑可能都不如Poussion。——后面的人做东西,是比前人要简单的。
翻译和创作不一样的是,原作者会替后来的译者蹚雷。对《俱舍》这种多次翻译的著作来讲,原译者会替后续的译者蹚雷。 有时候,后来的译者可能 对一个问题并不 理解,但前面 的译者那么 讲,他也就跟着那么讲, 是一种藏拙的办法。但碰到某些问题,拙是藏不住的。
今天早上就看到一个有意思的BUG:
这一条暴露了: Pruden和Lodrö Sangpo 虽然翻译了不少《俱舍论》中阿那含的内容,也翻得很不错,但他们并不理解什么叫阿那含,至少理解得不深——
其实,在同一页的前面,我看到下面这句话里的in general,就怀疑Lodrö Sangpo 对“有学”理解得不深不透:
they have abandoned, one may say in general, the unwholesome defilements (akusala klesa), i.e., the defilements of the realm of desire.
这说的是阿那含以外的有学。Pruden说的也是in a general manner。那么,in general很可能就是Poussion的理解。
玄奘说的是什么?
“不善烦恼多已断故。”
——真是高啊,我直到现在翻《俱舍》,都还经常被玄奘的翻译惊到。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里的“多”,是有歧义的,或者说双关的。歧义和双关,对初学的人很不友好,但玄奘通过这种办法,避免了错误或者误导的可能。
对比英译本,就可以看到粗糙和精致的差别:
这里提到的对象,是除了“七善士趣”的“有学” ,英译本直接把他们等价成须陀洹和斯陀含——这就是非常粗糙的处理,压根儿不考虑随信行和随法行了。
具缚圣者,自然是包含在内的。能说具缚圣者in general断了不善烦恼吗?他一点烦恼都没断。
而且,对 预流和一来果来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完全断掉了不善烦恼。
“in general”,不能说它错,但误导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玄奘的翻译不具有误导性,也没有错误。只是,如果我们想把玄奘的翻译解释清楚,那可要费大劲了。因为你一不小心就会解释错。错误可能来自梵本的误导,而误导的根源可能是阿毗达磨本身的复杂。
真谛的翻译也可以:“已多灭恶性惑 ”,但不如玄奘的准确。为什么不够准确?是这样的,以下两种理解都是错误的:
其中大部分人,不善烦恼已经灭了大部分。
这就是玄奘的模糊处理:“不善烦恼多已断故。”
——我写这篇文章,单这一段就修改了半天。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我解释得够清楚。实际上,它是很难解释清楚的。而类似地方在阿毗达磨中挺多的。玄奘的翻译一般是两个原则:1,不出错;2,简化。很多时候,他不会让你意识到问题的复杂,而你一旦琢磨到了,会惊讶地发现:玄奘的表达虽然简单,但真的就是没有错。
玄奘的翻译,是举重若轻的:看起来简单,实际上他把坑给避过去了。而且避过去的时候都压根儿不会告诉你这里有坑——但他是知道的。打比方来讲,你看见一群人在跳广场舞,步伐随意,没有什么章法,非常自然,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但你如果换成鸟瞰视角,会发现,除了他们踩过的地方,全是悬崖。
回过头, 再看两个英译本都错成“ 阿那 含” 的地方,玄奘和真谛怎么翻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