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阿毗达磨是很难隐藏的

高三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打升级。我们一直赢。最后散场,我对搭档说:其实我打得很菜。

搭档笑笑: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不会算牌,也经常出不对,但是没关系,只要运气好,照样可以一路赢。我就觉得,别人可能以为我打得好。

下围棋就没有这回事。下得好还是菜,是瞒不住的。或者只能瞒住不太懂的人。

阿毗达磨像下围棋,水平是瞒不住的。我说的不是阿毗达磨史。很多做阿毗达磨研究的,其实是研究阿毗达磨史。比如梁启超写文章聊《发智》和《六足》,会让人觉得他似乎是阿毗达磨专家,实际上,《发智》《六足》翻开一页,恐怕他都不太能看懂的。

我读《俱舍》的两个英译本,对Poussion的印象是超出预期的——他确实懂阿毗达磨,尤其是看到“等无间缘和等无间”的四句分别上,英译本解释得一点不差,可见 Poussion是懂的。非常难得。他可能花了10年学《俱舍》(我没仔细考证),而且,方法是对头的——今天很多人学阿毗达磨,方法不对头,比100年前 Poussion学阿毗达磨的方法落后得多。
朋友告诉我,Lodrö Sangpo本比Pruden本好。确实是这样。不过我读下来,觉得 L odrö Sangpo的阿毗达磨水平,恐怕不一定超过Pruden多少——Pruden错的地方,Lodrö Sangpo常常一样错了,而有些Pruden没错的地方,Lodrö Sangpo也改错了。 Lodrö Sangpo在语言上比 Pr uden强,但在阿毗达磨的理解上,还不一定。
这二位对阿毗达磨的理解,我怀疑可能都不如Poussion。——后面的人做东西,是比前人要简单的。

翻译和创作不一样的是,原作者会替后来的译者蹚雷。对《俱舍》这种多次翻译的著作来讲,原译者会替后续的译者蹚雷。 有时候,后来的译者可能 对一个问题并不 理解,但前面 的译者那么 讲,他也就跟着那么讲, 是一种藏拙的办法。但碰到某些问题,拙是藏不住的。
今天早上就看到一个有意思的BUG:
Pruden (6-41a-b, 長行, p. 973)
But the Aryan who obtains the state of Anagamin after having been reborn in Rupadhatu, goes sometimes to Arupyadhatu as a Bhavagraparana Urdhvasrota.

Lodrö Sangpo (6-41a-b, 長行, p. 1956)
But the noble ones who obtain the fruit of non-returner after having been reborn in the realm of fine-materiality sometimes go to the realm of immateriality in the status of those who go higher (iirdhvasrotas) that are destined to the limit of the summit of cyclic existence (bhaviigraparama).

这一条暴露了: Pruden和Lodrö Sangpo 虽然翻译了不少《俱舍论》中阿那含的内容,也翻得很不错,但他们并不理解什么叫阿那含,至少理解得不深——
阿那含怎么可能生到色界才得呢?

阿那含只有依欲界身得。其实是,先在欲界得阿那含,再生色界。他们可以讲出阿那含的种种分类:五种也好,七种也好,九种也好,但是,和欲界的关系,才是阿那含的本质,是理解阿那含的关键。

其实,在同一页的前面,我看到下面这句话里的in general,就怀疑Lodrö Sangpo 对“有学”理解得不深不透:

they have abandoned, one may say in general, the unwholesome defilements (akusala klesa), i.e., the defilements of the realm of desire.
这说的是阿那含以外的有学。Pruden说的也是in a general manner。那么,in general很可能就是Poussion的理解。
玄奘说的是什么?
“不善烦恼多已断故。”
——真是高啊,我直到现在翻《俱舍》,都还经常被玄奘的翻译惊到。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里的“多”,是有歧义的,或者说双关的。歧义和双关,对初学的人很不友好,但玄奘通过这种办法,避免了错误或者误导的可能。

对比英译本,就可以看到粗糙和精致的差别:

这里提到的对象,是除了“七善士趣”的“有学” ,英译本直接把他们等价成须陀洹和斯陀含——这就是非常粗糙的处理,压根儿不考虑随信行和随法行了。
具缚圣者,自然是包含在内的。能说具缚圣者in general断了不善烦恼吗?他一点烦恼都没断。
而且,对 预流和一来果来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完全断掉了不善烦恼。
“in general”,不能说它错,但误导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玄奘的翻译不具有误导性,也没有错误。只是,如果我们想把玄奘的翻译解释清楚,那可要费大劲了。因为你一不小心就会解释错。错误可能来自梵本的误导,而误导的根源可能是阿毗达磨本身的复杂。
真谛的翻译也可以:“已多灭恶性惑 ”,但不如玄奘的准确。为什么不够准确?是这样的,以下两种理解都是错误的:
1、这个群体里的大部分人,消灭了不善烦恼。——实际上,这个群体里,没有任何人(彻底)消灭了不善烦恼。
2、这个群体里的人,消灭了大部分不善烦恼。 ——实际上,这个群体里,有人完全没有消灭任何不善烦恼。

因为存在这两个坑,很难把它表述好。下面的表述是合适的:

其中大部分人,不善烦恼已经灭了大部分。
这就是玄奘的模糊处理:“不善烦恼多已断故。”
——我写这篇文章,单这一段就修改了半天。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我解释得够清楚。实际上,它是很难解释清楚的。而类似地方在阿毗达磨中挺多的。玄奘的翻译一般是两个原则:1,不出错;2,简化。很多时候,他不会让你意识到问题的复杂,而你一旦琢磨到了,会惊讶地发现:玄奘的表达虽然简单,但真的就是没有错。
玄奘的翻译,是举重若轻的:看起来简单,实际上他把坑给避过去了。而且避过去的时候都压根儿不会告诉你这里有坑——但他是知道的。打比方来讲,你看见一群人在跳广场舞,步伐随意,没有什么章法,非常自然,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但你如果换成鸟瞰视角,会发现,除了他们踩过的地方,全是悬崖。
回过头, 再看两个英译本都错成“ 阿那 含” 的地方,玄奘和真谛怎么翻译的。
《阿毘達磨俱舍論》卷24:「若於色界經生聖者,容有上生無色界義,如行色界極有頂者。」(CBETA 2023.Q1, T29, no. 1558, p. 125b22-23)

《阿毘達磨俱舍釋論》卷17:「於色界中,若轉生聖人,有時入無色界。若上流,有頂為勝。」(CBETA 2023.Q1, T29, no. 1559, p. 277a14-15)

玄奘和真谛只说“圣者”“圣人”。

英译本这个BUG和其他BUG是不太一样的。它牵涉到对阿毗达磨系统的认知,而不仅仅是细节。我为什么比较喜欢《贤圣品》和《定品》,也是因为这两品更像是阿毗达磨的框架。《界品》和《根品》可以说是原料,但不是框架。而《随眠品》《智品》更多是细节。

截至目前,我找到的英译本BUG中,最难的应该是昨天的第9条。在那个地方出错是非常正常的。而最值得重视的,可能是上面举的这条(“生色界后得阿那含”)。这一条表示,Poussion这些学者,阿毗达磨学得还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