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厅检票员工先说最喜欢的一部3小哥/2023年06月21日/约 6 分钟 写在前面今晚开始聊端午档,第一部是韩延导演的《我爱你!》,这次一共三部片子,还是按我们个人的喜好排序。《我爱你!》《我爱你》是一部同时包含前进和妥协的片子。片子在讲四个老年人之间的爱情故事,选择这个题材本身就是一种前进,毕竟去拍只有老年人的故事,在以年轻人占据绝对主体的市场里,是被验证过不可行的,年轻人不关注这些,跨代际的共情也只是停留在口头或者某些特定节日。于是这个题材,作为纯商业片来考量的时候,在前进中做一些退步似乎成了一种必然,好比让老年人谈恋爱的方式更接近年轻人爱“磕”的方式一些,让男主倪大红变成一个时髦的老头,会打年轻人的游戏,爱穿年轻人的衣服,满口年轻人的流行语。让他和惠英红的角色恋爱时,也都是年轻人约会的场所,比爱心都是年轻人的手势。再把故事的情绪拉得更满一些,直接让观众哭起来;把困境做得更普适一些(譬如生死)之类的。本身上面这些,在我们的标准里都会是这部片的缺点,但韩延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非常擅长让这些妥协看起来没那么像问题,甚至偶然还能处理成亮点。于是后退不那么明显了,那前进就变得更加迅速和直接了。《我爱你》比他之前的几部更好的地方也是在于,这一次他有观点的“前进”,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爱情故事,而是一部在商业片范畴中,依旧努力有所表达的社会电影。一老人的笑容我其实能理解把老年人当年轻人拍是商业需求,得有年轻人看,得有反差去制造笑点。只是无法回避的事实是,为了让老年人的故事有年轻人看,而去“讨好”年轻人,这种妥协是对严肃议题的一个损耗。但韩延在里面用了一些办法,把损耗处理成了亮点。他意识到这种市场妥协本身,也是一个现实的社会问题的折射,老年人好像只有把自己假装成年轻人,去跟随学习年轻人的东西,才能得到年轻人的认可和亲密感,哪怕这些东西老人家其实并不喜欢。于是,他反写,把这个问题的态度和观点放进电影里。在电影前半部分,先把这些都处理成倪大红这个角色身上长着的东西、刻着的标签——打游戏厉害,穿年轻人的衣服,说年轻人的语言。这些带来了更密的笑点,更大的反差,更近的距离,更低的故事门槛,都有了。然后中途一转,去给观众的“笑声”一个转折。学会打游戏是因为要孙子来自己这里多待一会,学年轻人的语言是希望和孙女走得更近,穿年轻人的衣服是因为都是子女淘汰下来的旧衣服。观众前半部分看得乐乐呵呵的这些,此刻都成了讽刺,也由此引出了这部片埋在深处的母题——老年人的困境根源,就是在关注自我和讨好家人之间的抉择困境。原本对市场的一处妥协,却反倒被处理成了一处不错的表达。但新的问题也来了,这些和片名“我爱你”,以及这些老人的爱情故事关系在哪?换句话说,这种非常严肃的议题表达,如何去和相对轻松、类型化的“爱情故事”结合?这里的结合,主创处理得也很不错——编剧把去爱一个人,以及讲出“我爱你”这件事,当做了“关注自我”的一个最好的行动。这点在年轻人身上可能不太准确,但在被家庭困住的老年人身上,其实是非常合理的,因为爱情在他们那个年纪,是被默认禁止的羞耻,同时也是没有消失的欲望。倪大红的角色第一次知道他喜欢的歌叫《我爱你》的时候,说的不是喜欢,而是“肉麻”。还有我记得倪大红的角色问惠英红,“(老公死了之后)没再嫁?”但惠英红回答的是,“没脸再嫁”。这个脸就是他们的顾虑,他们考虑的是外部的脸,而非内部的心,尤其是对于梁家辉和倪大红扮演的这两个有家庭的角色。前者的爱,是痴呆的妻子,遇到不孝的孩子,便成了矛盾。后者在遇到爱情之前,大部分的生活时间是被女儿儿子管控和索取的,最后是爱情把他从中分化了出来。于是,追求爱情,成了最“私密”,甚至“自私”的行为,它天然与老年人家庭中的亲子之爱相冲。而老人去谈爱,也就成了谈自身的欲望,这不是一种浪漫追求,而是一种个体回归,是最好的自我关注。当倪大红把老年代步车前面的牌子从黑白的接孙子专用,换成接慧如捡废品专用;当他笑着对着惠英红喊出我爱你这三个字。这种缺失的自我关注,得到了最动人的补充。二老人的眼泪上面的两个观点,也构成了理解这部片里的四个人物以及他们的眼泪的前提。因为对于老年角色来说,去写他们的人物转变是很难的,活完了大半辈子,几乎定型的人生,对物和欲相对于年轻人更加淡漠,导致如果要让老年角色产生某种转变,需要的推动力和说服力也是更高的。但老年人角色有另一个非常好写的地方,就是他们恰恰因为丰富的人生经历,让其有着大量被“藏起来”的故事和情绪。有时候不需要让他们转变,只需要让他们有从“隐藏”到“释放”的过程。这是《我爱你》又一个做对的地方——让观众注意到老年人藏着的潜意识。我举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是倪大红的角色对亡妻的愧疚。这个愧疚在电影里是一点一点显露的,第一次是去看大象。妻子生前是大象的饲养员,这是惠英红这个角色看出来的,但因为倪大红表演的精准,观众其实也是能看出来的,他对待一头大象的熟悉和温柔,明显是投射了对妻子的情绪的,里面藏着一种对遗憾的补偿。第二次是直接露出来了,他酒后说当年妻子胃癌晚期,但自己从未关注到妻子的不舒服,真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感到愧疚。这是老年人爱情的一个特征——以往的大半辈子的人生经历会幻化成各种焦虑,在再一次考虑爱情时开始作祟。还有一个例子是,就是他们对死亡的焦虑。我们应该在影视作品里看过很多因为担心分开而不敢在一起的年轻人,但老年人的区别就是,他们所担心的不是分开,而是死别。这就构成了老年爱情另一个特征——从相爱开始,就要考虑死亡。这点被当做了男女主之间最大的阻碍,他们都经历过另一半先走一步的痛苦,所以在走到一起时拥有同样的犹豫,这份犹豫在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在电影最后才爆发成矛盾。最后也是我认为最残忍的一个部分,对于梁家辉和叶童的角色而言,他们从“隐藏”到“释放”的过程,其实也是从想死到自杀的过程。死早已在他们心里藏着了,这点也是在电影里慢慢显露出来的,在一开始就把存下来的所有钱都给了女儿,哪怕他们知道女儿根本不在意他们二老如何。叫倪大红教他如何定时发消息,这是在为遗书准备。看大象时,问的那个问题,“大象是不是会知道自己将要死去?”,这是在说自己和妻子。还有遗书里那一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这也反证了死的念头由来已久。他们的死亡是注定的,就像他们的那对泥人,不管想怎么留下来作为纪念,都注定了会被摔碎。但韩延又是在这份残忍上给出了自己的温情的,因为梁家辉和叶童的角色死前对彼此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句是我爱你,一句是谢谢你。配图/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