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口的增长和流动，不同的种族和群体比邻而居，许多人的共情只留给自己所在的群体，不同群体之间便产生了许多冲突。 美国艾默里大学灵长类动物行为学教授弗朗斯·德瓦尔认为，如果能有更多的共情，我们的社会本该比现在更加无私、互助，更加和谐美好。玛雅蓝 ｜ 撰文
每个养宠物的人都知道，看到猫咪欢快地追逐激光笔，人也会感到心情愉快；而当人感到难过的时候，狗会温柔地陪伴在旁。我们与动物属于不同的物种，却能够感知彼此的情绪，这就是共情的力量。然而，人在对待同类的时候又可能表现得相当冷酷无情。许多人相信社会遵循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自己如果没能淘汰别人，就会被别人淘汰。传统的经济学理论也假设每个人都是“理性人”，只想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一面天使，一面恶魔，如果真的存在写在基因里的人性，哪一面才是真正的我们？如果人类社会遵循生物学的自然法则，那么我们能够从中学到什么？为了回答这些问题，荷兰动物学家弗朗斯·德瓦尔结合大量研究证据和一手观察经验，从动物身上寻找答案，写成了这本《共情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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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进去”
共情（empathy）一词由德国心理学家特奥多尔·李普斯提出，来自德语Einfühlung，直译为“感觉进去”，即设身处地地体会另一个个体的感受。李普斯写道，在观看走钢丝表演的时候，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我们感觉自己仿佛钻到了演员的身体里，就站在钢丝上面。李普斯还创造了一个含义相近的希腊语单词“Empatheia”，意为感受到强烈的喜爱之情或激情。相较之下，“感觉进去”或许更能传达共情的含义：设身处地地体验他者的感受，尽管这种感受不一定是愉快的。共情并非人类社会的产物，它有着强大的生物学基础。即使是不会说话的婴儿，或者猿猴、狗，都会模仿他人的行为，感染对方的情绪。所以，达尔文在《人类的由来》中提出：人类道德感源自动物社会。如果生物具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向不愉快的体验打开大门有什么好处呢？一种简单的解释是，这样的本能能够帮助动物更好地照顾幼崽，或者在同伴遭遇危险的时候伸出援手，最终让自己的基因有更大的机会传递下去。不过，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许多特质或行为最终会发展出其他的功能，共情也不例外。共情，诸多美德的基础
共情能力能够发展出一种不计回报的利他主义，这种力量有时甚至能跨越物种的界限。在《共情时代》中，德瓦尔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只名叫库尼的倭黑猩猩捡到了一只在玻璃幕墙上撞晕了的小鸟，于是捡起小鸟爬到树顶上放飞。可见，库尼不仅能看出小鸟需要帮助，还知道小鸟的需求和倭黑猩猩不一样，它才不会把同伴从树上推下去。共情也催生了推测其他个体想法的能力，称为心智理论，这又进一步促进了合作精神和公平意识。黑猩猩对公平分配非常敏感，它们知道只有现在给同伴分一杯羹，将来自己才能从同伴那里获得食物。在这里，德瓦尔又讲了另一个故事：他们让一只倭黑猩猩在实验室里做认知实验，给了它好多牛奶和葡萄干；但这只倭黑猩猩注意到同伴们都在远远地看着自己，于是拒绝了食物，并且对工作人员打手势，示意他们给大家都分一点。当代主流的动物行为研究往往强调统计数据，对这类个案持谨慎态度，将其视为偶发事件或不可靠的趣闻轶事。但《共情时代》中不仅引用了实验结果，还讨论了大量个案，让阅读体验充满趣味。这些案例都出自德瓦尔和学界同行的实地观察经验，它们并未减损论述的严谨，还补充了许多难以通过实验条件进行观察的现象，例如本性怕水的黑猩猩如何搭救落水的同伴。共情的局限
尽管动物与人都拥有共情的能力，但是现在许多文化更推崇冷酷、理性的特质，而贬低善于共情、情绪丰富的特质。确实，共情有时会妨碍我们解决问题。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医生对重病患者的痛苦完全感同身受，那他们可能就抑郁消沉、无法工作了。共情引发不理智的行为的现象，在自然界也存在。德瓦尔讲述了两起同类事故的不同结局：一只年幼的红毛猩猩被绳子缠住了脖子，它的妈妈急得像发了疯一样，拼命拉扯，还把上前帮忙的公园管理员推开，最后反而让孩子送了命；而在另一座动物园里，一只小黑猩猩也被缠住了脖子，雄性头领马上跑过去，一手把它托起来，另一手解开绳子，只花了几秒钟就完成了解救。在危急关头，如果情绪过于激动，人或动物就可能无法发挥聪明才智，妥善解决问题。由此，德瓦尔强调了共情和同情的区别：共情是不自觉地感染他人的情绪，而同情要求我们采取行动，缓解他人的困境。除此之外，尽管共情能促成信任，进而发展出合作互惠，但没有原则的信任会将自己置于不利地位。有一种罕见的遗传缺陷叫“威廉姆斯综合征”，患者对他人极其友善，毫不设防。然而，这些患者往往没有朋友，因为他们无法区分什么人值得信任。可以想象，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人，你也不放心把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们吧。“通往更良善的社会”
人类社会绝不是单纯美好的，动物世界也不是。德瓦尔最初的研究方向就是黑猩猩的攻击行为。黑猩猩为了争夺权力，会用最残忍的手段对待同类，这样的故事在他的另一部著作《黑猩猩的政治》中有详细的描述。后来，在目睹他最喜欢的一头黑猩猩死于同类之手后，德瓦尔开始思考是什么维系着这个冲突频发的群体。经过多年的研究，他给出了答案，那就是共情。用德瓦尔的话来说，人类兼具两种极端特质，分别是倭黑猩猩的“温柔和性感”，与黑猩猩的“残忍和强势”。经过漫长的演化，这两种特质已经达到一种平衡，让人类既能团结合作，又保留了竞争意识和自我保护的能力。然而在现代社会，我们正在目睹共情缺位造成的种种恶果。因为对他人的公平诉求熟视无睹，许多国家出现了越来越大的贫富差距。随着人口的增长和流动，不同的种族和群体比邻而居，而许多人的共情只留给自己所在的群体，不同群体之间便产生了许多冲突。德瓦尔认为，如果能有更多的共情，我们的社会本该比现在更加无私、互助，更加和谐美好。《共情时代》英文原版的副标题正是“通往更良善的社会的自然课”，这是一位学者在毕生观察动物社会、思考本能与道德之后，对人类社会寄托的期望。
作者简介：
玛雅蓝，自由译者、撰稿人，关注时事热点、自然科普、医学人文等领域。
BOOK TIME
【荷】弗朗斯·德瓦尔 著
刘旸 译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3年4月 出版
人性自私吗？当我们从生物性的角度评判社会问题，我们往往基于人类自私的属性，但我们不该忘记，人类天性中同时有另一些特质，将人与人紧紧凝聚在一起，调整彼此的步调，关怀弱者，帮助他人。因此，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能够感同身受，这种能力植根于漫漫历史长河。
本书记载了一个世界著名的灵长类动物学家对人类道德起源问题引人入胜、浅显易懂的考察，它挑战了一直以来人类对该问题最基本的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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