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正常”,其实是另一种偏见?
Lesi | 翻译 Dora | 审校
你是否曾怀疑过自己是否正常?想想你最近一次自问这个问题的场景。你究竟在问什么?可能你正在思考自己的某个特质是否正常。也许你正担心自己的样貌或者行为没有达到某个所谓的理想状态。又或者,你只是想知道自己够不够融入周遭环境——自己是否“像大家一样”思考、行动和生活? 我们之中很少有人能不受所谓“正常”的神秘力量影响。我在曾经社交焦虑的十几二十岁的时期,一直对这个神秘状态十分着迷。那时的我很肯定,如果我能稍微更像其他人一点,我的生活就会更好、更快乐。但是有一天,我问了自己一个不一样的问题:这些所谓的正常人都是谁?他们真的存在吗? 在十九世纪初前,“正常”(normal)这个英文单词完全不用来形容人。它是一个数学术语,意为直角。当然,那时的人们一样会把自己和他人相比较,但这些比较很多是在个体的层面上——“正常”并不代表一种存在形式或行为的一般状态。我们现代的“正常”概念是1835年在比利时出现的。 当时,39岁的天文学家、统计学家阿道夫·凯特勒(Adolphe Quetelet)引起了一种把人类特征和平均值做对比的潮流。凯特勒发现,如果把一大组数据(例如数千人的身高数据)绘制出来,往往会得到一条钟型曲线。多数的人的身高会集中在中间的峰值附近,同时两头是急剧下降的趋势,因为比平均身高矮很多或者高很多的人是少数。 这个身高分布仅仅是碰巧存在而已,拥有某个身高本身并没有什么可贵的。不过,(后来众所周知的)“正态分布”这个概念,在1800年后被数学家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和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所推广,成为了天文学领域的误差分布曲线。天文学家的测量不可避免会被误差影响。他们知道,小错误比大错误更常见。因此,通过对同一个事物进行多次测量,他们可以更精准地确认行星或恒星的正确距离或轨迹。对于天文学家来说,钟形曲线的中心不仅代表着平均值(均值、中位数和众数都在对称的正态分布中重合),也是正确的测量值。 在1898年,在户外不戴帽子被视为心理疾病的表现,因为当时戴帽子才是正确和恰当的。
凯特勒默认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人,他认为那些碰巧更接近平均情况的人也更接近正确或理想的生活方式。他的书《论人》(A Treatise on Man)阐述了他的“社会物理学”方法,正如他在这本书1842年英译本的序言中写到,“每一种品质在适当的范围内都是好的;只有当它极度偏离均值的时候,它才是坏的”。凯特勒称,“普通人”(average man)在身体、思想和行为上也是理想的人。这可能是一个自证预言,因为如果所有东西都是为平均身高的人设计的、从床的长度到桌子的高度,那么这个平均人当然会不可避免地成为社会中的理想人。 平均和理想是同一回事、且都是“正常”定义的一部分,这个观念渗透了科学和医学长达一个多世纪(并且甚至今天也存在于普罗大众对于正常的理解中)。比如,在1967年,年轻的精神病学家保罗·霍顿(Paul Horton)研究了精神病学对于“正常”的定义,他发现大部分自己的医生同事们“有意识地把正常的概念,定义为平均或理想的混合体”,但对于具体什么是正常的日常行为无法达成一致。例如,霍顿询问同事们,如果假设中的“典型的正常人”被老板在同事面前骂做“愚蠢的白痴”,他会怎么做——同事们的回答各式各样,从“恼火但决定完全忘记这件事”到“非常愤怒并且辞职”应有尽有。 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人们对于什么算正常行为的定义变化更大。1898年,伦敦贝特莱姆医院的病人伊迪丝·科顿(Edith Cotton)拒绝在户外戴帽子,并被视为精神疾病的表现,因为在当时戴帽子才是正确和恰当的。同时,“新女性”(new women)在维多利亚晚期的英格兰剪短发、坐在公共汽车上层,震惊了当时的所有人,但如今这些行为在大部分西方国家都十分稀松平常。即使是在当代的日常生活中,无意识的举止也可能在正常或者不正常的范围之间浮动,这取决于我们所处的地方。我从未意识到我经常对陌生人微笑(譬如在经过门口时或在商店买东西时的简短友好示意),直到十年前,我在波兰这样做的时候,对方回给了我困惑的注视。我的旅游指南书里说,对陌生人微笑在当地被视为愚蠢的表现;人们并没有回以微笑。 凯特勒的“普通人”(l’homme moyen)也指向了定义正常人的另一个问题。我们可能会假设正常是一种普遍的标准,但对于该标准的预期通常来自一小部分人。用于计算任何平均值的数据,往往是根据几位科学家对于正常定义的预先假设来选择的;有偏差的结果则会进一步强化他们的想法,更加相信自己偏爱的群体具有代表性。对于凯特勒来说,正常人就是男性。对于维多利亚时期科学家弗朗西斯·高尔顿(Francis Galton)来说(他提出了‘正态分布’一词以及种族主义的优生学科学),正常则意味着中产或上层阶级。而根据性学家罗伯特·L·迪金森 (Robert L Dickinson) 和雕塑家阿布拉姆·贝尔斯基 (Abram Belskie) 创作并于1945年捐赠给克利夫兰健康博物馆(Cleveland Health Museum)的“普通美国人”小雕像们,正常人就是年轻的白人。
Dora:若“正常”一词之中的“常”代表着常规和常情,那么“正”或许是在暗示着“正确”——我们口中的“正常”总是不仅仅在描述一件事发生的频率,更是在对其进行着价值判断。本文呈现了不少与之相关的历史事件,并以此为读者带来了重要的辩证思路:大家对于什么是“正常”的认知,可能是各类价值观潜移默化影响下的结果、可能并不能“客观”地反映真实情况、更可能不等同于绝对的正确。“想要和大家一样”的诉求,是我们作为社会性动物难免会有的人之常情,但正如文中所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甚至可以比相似之处更多。辩证地看待所谓正常的定义,可以让我们更完整地认识周遭和自己。 作者与译者简介: 作者Sarah Chaney,伦敦玛丽皇后大学研究员。著有Psyche on the Skin: A History of Self-Harm(2017), Am I Normal? (2022) 译者Lesi,心理学本科在读,对人与社会的关系充满好奇。
审校Dora,牛津大学人类学博士生。
原文链接:https://psyche.co/ideas/worried-youre-not-normal-dont-be-theres-no-such-thing 本文译文由“神经现实”团队翻译,《赛先生》获授权转载中文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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