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富

风光过,落魄过,那又怎么样。

我这几天都挺恍惚的。
因为一周前,一个《知音》杂志的老同事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何主编回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我差点脱口而出,他还活着?
忍了一下,我委婉地问:“他不是肺癌晚期吗?”
老同事说不是晚期,是早期,摘除了半个肺,隐遁5年,现在重回武汉了。
五六年前,我通过同事得知,我们以前的主编得了肺癌,然后另一个人说是晚期(看来传言经过无数张嘴后会变得面目全非)。于是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再打听的时候,得知他已经回湖南老家一个小山村了。这个老同事说:“可能他比较好强吧,我们也打不通他的电话,既然打不通就算了,不要去破坏他最后的好强。”
工作的时候他是真好强,如果一个稿子细节不到位或者什么地方有问题,他会马上坐飞机跑去核实情况。《知音》杂志人才济济,若不是这份好强,他也坐不到主编的位置。
当时我在他手下,挨过他的骂,领过他的表扬,是他捶打了我幼稚的文字。其实在进杂志社之前我还有点轻敌,心想这刊物一点文学性都没有,是怎么做到世界五强的?只要是个会写字的人就会写这种稿子吧?结果等我写的时候我才知道,这种看似“地摊文学”的东西竟有这么多讲究。同一件事,我写出来跟老手写出来简直天壤之别。何主编就教我怎么切入,怎么找题眼,怎么拔高主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很震惊,原来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情却有这么多技巧!
我为自己的幼稚和无知惭愧不已。
那时候我25岁左右,心很飘,喜欢安妮宝贝类的“疼痛文学”。在何主编手下我才沉浸下来,体味百样人生,学习代入情感。
不料正赶上纸媒滑坡。他当知音国内版主编的时候签了军令状,发行量再上20万他就可以往上走了。可惜……
现在想想巅峰时期的传媒人真是风光无两啊,工资高,单位还发房子配车子,那时候知音集团还筹划着上市……但发行量一直在垮,几年的好时光过去之后,大家心理落差都挺大的。
2009年,我已经不再是办公室最菜的小跟班,而是得力干将了。有时候找不到好的题材,我就自己采访自己写,他对我很是认可。我也喜欢在他手下做事,印象最深的是每次开会他都要求我们站着开,站着开效率高。所以我们的会都很简短扼要。重点一说,领命,散会,十分钟搞定。
如果碰上风口,他肯定是能成就大事业的人。太遗憾大形势不好,发行量一直上不去。人有的时候,真的不是有一身能力就一定战无不胜,我们都是大时代中的小人物。
后来我想备孕,就辞职了。
不久,听说他离开知音国内版,受集团委派创办知音缘婚恋网。我们基本上断了联系。
直到突然听说他患上癌症,我直接怔住。我前面一个小舅妈是肺癌走的,从检查出来到离世,就两年。所以我一直以为“肺癌晚期”就是判了死刑。何主编回湖南老家后,我又给他打过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心里难受得要命,何主编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居然要强到连悼念的机会都没有给任何人。
可是就这么突然地,他又出现在我面前。
令人意外的是,十几年没见,他激昂依旧。他说他现在恢复得很好,虽然摘了半个肺,但还能打球,爬山,吹电吹管,电吹管一口气可以吹一分钟。精神状态与以前无异。这次回来是想重新把知音缘线下相亲会做起来。以前他负责的时候,知音缘曾经六次承办省妇联大型相亲会,两次承办市总工会职工交友联谊会等,他离开之后知音缘就再没有做过有影响力的相亲会了。
老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还想再做点事情。他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遍访四大佛教名山,虔诚拜佛。在五台山,他碰到一个大师,大师说:“你的路不会绝,你要拜的是你自己。每个人都要自己渡自己,你已经渡过自己。”他不解,继续追问,大师说:“你以前做婚恋网,应该促成了人间很多姻缘,很多生命也因为你来到这个世界,这是修福积德的事,为什么不继续呢?”
我听得直笑,笑着笑着就流泪了。十多年没见,他还活着,还坐在我对面,和我们吃菜喝酒,听他讲各种有趣的相亲故事。天啊,活着真好。
“人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这句话听别人说,总觉得有点瞎煽情的感觉。但是听他说,我真的领会。他这半生,起起落落,最艰难的时候在老家村子里养病,断绝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靠每个月3000多块钱底薪过日子。要知道在最风光的时候,他每个月交的个税都比我工资还多,好多小女孩喜欢他。曾经我一个老家的朋友到武汉来找我玩,晚上我带她去蹦迪,喊上了何主编和另一个同事,结果那个小姑娘啊,迷他迷得不得了,后来还有了另外的故事。
那可能是一个男性的高光时刻,儒雅,真性情,有魄力,离异之身,虽然不是多帅,但多年领导气质在那儿摆着,桃花多到防不胜防。
这次重新出山,他特有干劲儿。他说他做的相亲会是公益的,不需要一分钱,他最开心的就是看到单身男女现场牵手结缘,然后在不久的将来看到他们走向婚姻早生贵子。席间,说到激情的地方,他掏出手机,让我看他微信视频号里的各种幸福牵手。记得《狂飙》里李响对安欣说,“你不适合做刑警,你应该去当婚礼司仪,每天见证幸福时刻。”何主编现在干的就是撮合伴侣,每天见证幸福时刻,他要让自己知道——我活着,有价值。
过了几天我们又约了一次饭,都是老同事。喝多了酒我忽然很想看他切除半个肺的那个伤疤,他愣了一下,撩开衣服。有大半个巴掌那么长吧,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可怕。他说,也是因为办相亲会,认识了一生最重要的医生朋友,推荐了武汉最好的专家医生,及时给他做了腔镜微创手术。他说如果是开胸,他宁可不活了,创伤太大,对于酷爱运动的他而言很难接受的。
他展示伤口之后,爽朗大笑:“我一点事都没有,医生说我们这类患者五年生存率是17%,我就预感自己是这17%的一个。”我们祝他必有后福。他说:“有没有后福我不知道,但是养病这5年,我想明白很多事。”
我没有详细问他想明白了什么,也没再问他这五年隐居在老家那个偏僻山村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我想这是显而易见的。生命脆弱,死里逃生,人情冷暖,他通通经历。卑微的时候他不给任何人看见,康复以后以更热忱的姿态投入新生活,永远怀有力量。
我敬佩他。
人生,有高潮,有低谷,有绝望,有重来。永远都要靠自己去渡。真正有力量的人,可以做到“我命由我不由天”,哪怕这短暂的斗争对天没有意义,但是对自己有意义,对自己来这人世间一趟有所交代。
趁身体还好,每一天都值得我们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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