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玄奘的《俱舍》比梵本精确

很多人学《俱舍》,或者因为是外国人,汉语不好,或者虽然是中国人,但读玄奘的《俱舍》感到吃力,于是学梵语,想通过梵语直接看“一手”《俱舍》。实际上,玄奘翻译的《俱舍》,要比梵本更精确——至少比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梵本更精确。

举一个例子。
《定品》中讲到灭受想定,梵本有一句叫:
sarvasaṃskṛtad vā vaimukhyāt
意思是:或者对一切有为法厌离。
真谛的翻译是:复由背舍一切有为法故。
真谛的翻译和梵本是一致的。但这个说法,在阿毗达磨上,是有点问题的。“灭受想定”本身就是有为法,是行蕴所摄,它怎么背舍它自己呢?而且,它还有四相,它怎么背舍它的四相呢?
玄奘本作什么?
“或总厌背有所缘故”。
“有为”改成了“有所缘”——这就一点毛病也没有了。
古代的日本人,甚至根据玄奘译本改了真谛译本,把真谛本的“有为法”改成了“有缘法”。

我们去看《顺正理论》《显宗论》,也都是“或总厌背有所缘故”。从阿毗达磨上讲,一点儿毛病都没有。这都是玄奘翻译的。
那么就有个问题:到底是玄奘看到的梵本和真谛不一样?还是虽然一样,但玄奘自己动手改了?
单独看这个一处,是不好确认的。但类似地方,在《俱舍》中可不是一处两处,而是高达上百处的。
虽然这一处不好确认,但整部《俱舍》对比着看下来,基本上可以断定,玄奘大师动手调整过不少。而且,几乎所有的调整,都更精确了。——例外也许有,我没发现,所以用了“几乎”。
再举第二个例子:
真谛本:此人虽无世间滅离至得,亦不得与彼惑相应。
玄奘本:彼圣设无有漏断得,亦不成就上地烦恼。
真谛本没有假设的意思,这样表达,从阿毗达磨上看,不完美。因为实际上,是有有漏断得的。
两个英译本,错得更离谱,连基本的逻辑关系都没理顺:
Pruden(页987):This Aryan does not have worldly acquisition of disconnection; nevertheless this Aryan is not filled with the said defilements.
LS(页1970):There is no mundane acquisition of the disconnection for these noble ones; nevertheless, these noble ones are not endowed with the aforementioned defilements.
从两个错误的英译本和不太合适的真谛译本看,我很怀疑梵本也没有表达得很完善,但玄奘的表达完善的。
第三个例子:
真谛译本:若退成有学人,于中得住,不住余性。
玄奘译本:思法等四退住学位,时还住退非余。
两个英译本(Pruden 页1004, LS 页1986)也都没说清楚。所以我也很怀疑梵本就没讲清楚。今天,研究 “思法阿罗汉退果”的问题,如果不依赖玄奘译本,是不可能搞清楚的。
第四个例子:
真谛译本:死堕时从生得清净定后次第一切地染污定生。
这里的“定”字是有点毛病的。我一看英译本,也都叫“定”,一个翻译成“absorption”,一个翻译成“meditative attainment”——说句题外话,Pruden,尤其是LS,在“定静虑”和“生静虑”的区别上,是经常犯糊涂的。
再看玄奘译本:若生净染生染不然,谓命终时从生得净,一一无间生一切染。
非常清爽,非常利落。根本不可能把“生静虑”和“定静虑”混淆。
种种迹象,让人怀疑:玄奘是不是手里有个更好的梵本?
也许并没有。只是玄奘水平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