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畏因吗？
王
王路在隐身约 6 分钟
王路在隐身约 6 分钟
这篇是从阿毗达磨的角度来聊“菩萨畏因”。一从阿毗达磨的角度聊，就会让有些人觉得有点颠覆（在胡说八道）。这种颠覆，只能是对已经建立了“菩萨畏因”的理解的人。对对它完全无感甚至根本没听过的人，自然谈不上什么颠覆。
如果去CBETA检索，你会发现，整部《大正藏》里是没有“菩萨畏因”这个表达的。太虚大师在《宗用论》里用过“菩萨畏因”，但不是他发明的，而是借来的。从哪里借来的？从民间借来。“凡夫畏果，菩萨畏因”，是广泛流传于民间的；因为是从民间流传起，我们也难以考察这个表述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正如“端午安康”可以流行，而不是“立夏安康”；“小满”可以被解释为“小小的圆满”，“花未全开月未圆”的人生态度，而“大暑”就不这么解释为“古人的智慧”；卧佛寺相传可以求offer（谐音卧佛），而不是法源寺…… 我们必须承认，“端午”本身具备了一种可以和“安康”联系起来的秉性，是它的内在属性，让一种看似偶然的说法萌发了，并渐渐被广泛接受，以至于后来的人（比如仅仅20年后的人），就不一定能想到“端午安康”的表达是21世纪才出现的。
如果不注重表达本身，不是死死锚定“凡夫畏果，菩萨畏因”这八个字，当然可以从更早的文献中找出相近的表达——这种做法更像是一个游戏，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表达，只要基本概念早就存在，从文献中爬梳出类似的例子不是太难，只要别企图从古人文献中搜索“马尔科夫链”。
了解阿毗达磨，是有助于厘清很多事情的。知道一些概念的来龙去脉，以及哪些表述虽然广泛存在，却也未必精当。被广泛接受的观念，不一定是事实，但有可能是和人们的想法匹配度最高的东西。佛教的很多说法不是佛说的，而是人说的；不是佛陀时代的人说的，而是后来的人说的；不是理解或部分理解了佛陀思想的人说的，而是误解或部分误解了佛陀思想的人说的。——这不是说“凡夫畏果，菩萨畏因”：最早提出这个说法的人，对佛教的真正精神，是理解比误解更多的；就像九方皋相马，抓到了好马的本质，但没有抓对性别。提出“端午安康”的人，抓到了“端午”区别于其他节气的某种内在气质。是“端午”的内在气质，而不是提出“端午安康”一说的人，让“端午安康”的表达流行起来。
好了，说阿毗达磨。
1、菩萨不是凡夫吗？
“凡夫畏果，菩萨畏因”，这是把“菩萨”和“凡夫”放在相对的位置上。它很容易诱导读者相信：凡夫不是菩萨，菩萨不是凡夫。——这种观念几乎根深蒂固。把“菩萨”和“凡夫”对立起来的印象，是后来才有的。——这个“后来”也比较早，是相对佛陀时代的“后来”。在大乘流行之后，菩萨和凡夫就渐渐对立起来了。“大乘流行”不仅是时间上的，也是空间上的。即便在大乘流行的时代，属于部派佛教的化区，仍然没有这种印象。按照佛教的准确表述，应该是“凡夫”和“圣者”，不是“凡夫”和“菩萨”。为什么？
因为菩萨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都是凡夫。菩萨，在阿毗达磨里特指释迦菩萨，也就是佛陀成道之前。他在三无数劫和随后的九十一劫，乃至最后一生坐到菩萨树下之前，以及坐到菩萨树下之后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是凡夫。只是在成佛前的33个刹那成为了圣者菩萨。
也就是说，阿毗达磨里，除掉最后的33个瞬间，菩萨就是凡夫。《俱舍论》颂提到：“父母病法师，最后身菩萨，设非证圣者，施果亦无量。”——布施给这些不是圣者的人，果报是无量的：父亲、母亲、病人、法师、成佛这一世的菩萨。
菩萨的无漏功德，并不是所归依法。《俱舍论记》卷14提了这么个问题：“说一切有部所归依中，何故不说独觉、菩萨？”回答是：独觉、菩萨的无漏功德不能救护，因此不是归依的对象。
2、菩萨畏因吗？
“畏”这个字，按照阿毗达磨的标准，是不太准确的。
佛有“四无畏”，如果菩萨在因地有畏惧，为什么到了果地的佛，反而没有畏惧？
《俱舍论》颂有一句，“于罪不见怖”。就是说对于罪，不敢到害怕。“不害怕”，这是好还是不好？《俱舍》提出一个问题：
“不见怖”，到底是想说什么？是看见了罪但是不害怕，所以叫“于罪不见怖”，还是压根儿没有看见所以不害怕？如果是看见了罪但是不害怕，这应该是“智慧”（邪见）；如果是没有看见罪所以不害怕，这应该是“无明”。
有人可能会有疑问，“智慧”后面为什么加个括号“邪见”。这是因为，在阿毗达磨里，邪见的本质是智慧。不学阿毗达磨，是没有办法分别诸法性相的。——当然有人说，我们要的就是“无分别”。而阿毗达磨引用佛陀的话：“为得分别慧，修诸加行善。”——加行善就是一切需要努力的善，包括闻所成善、思所成善、修所成善，修习这些，是为了得到分别的智慧。
回过头来说前面的回答：这既不是说看见罪，也不是说没有看见罪，看见不看见，不是要强调的；要强调的是，这是一种随烦恼，叫“无愧”。因为无愧，所以不管有没有看见罪，都不害怕。
罪，是什么呢？《俱舍》叫“为诸善士所诃厌法”。另外一个地方（颂文）解释为“染有罪覆劣”。在“惑业苦”中，“罪”是业。根据另一个颂，“三烦恼二业，七事亦名果”，我们知道，“罪”是因。
那么，“畏罪”，就不是“畏果”，而是“畏因”。
“于罪不见怖”，就是“不畏因”，这样的人，阿毗达磨解释为“无愧”。——“无愧”是个很糟糕的东西。我们不要按照“无愧青天，无愧我心”的表述来理解，以为“无愧”是很好的东西。
“无愧”不仅凡夫有，初果和二果圣者也有。 也就是说，初果和二果圣者，也还没有从根本上做到“畏因”，“怖畏不善的行为”。
大乘经中提到菩萨，也几乎不提“菩萨畏因”。大乘经说菩萨畏什么呢？一般是两种：
畏涅槃，畏二乘。——实际上是一种。涅槃是果，“二乘”说的是“二乘道”，也就是因。总之，大乘的菩萨，主要怖畏的自身的解脱。
3、凡夫畏果吗？
阿毗达磨里，二果、三果、四果，都是可能退堕的。但有一点，他们住果时不做的事情，在退了果位之后，仍然不做。不做的原因，并不是怖畏，而是“惭增”。叫“住果所不为，惭增故不做”。
不是“愧增”，也不是“惭愧”，而是“惭增”。《俱舍》打了个比方，就像壮士，有可能会趔趄，但不会摔趴。“惭”的意思是“敬重”，或者叫“崇重”。用现代话说就是“有信仰”。因为内心有崇敬尊重的东西，所以哪怕在起烦恼退失了果位的时候，也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凡夫畏果，菩萨畏因”的说法，强调了菩萨对“导致不好果报的因”，也就是“罪业”的害怕。但依照阿毗达磨，其实不是“害怕”。阿毗达磨叫“厌”。也就是排斥、反感。
一个人不去做一件事，是因为害怕不去做，还是因为反感不去做？是有很大差别的。抽烟、喝酒、打牌、赌博，杀人、放火、受贿、偷盗，乱搞男女关系…… 修行者到底是害怕这些行为带来的结果，从而害怕这些行为，还是本身就反感这些？
抽烟是快乐吗？喝酒是快乐吗？
我们不觉得喝酒是苦——夏天晚上，吹着凉风，来两听小啤酒，不挺好吗？
我每天坐电梯，必须忍受电梯间的广告，其中一个就是某种白酒，广告词大意说：把责任、家庭、事业带来的巨大压力都放一边，为梦想举杯。
我看了只有一个想法：颠倒。
菩萨不喝酒，或者菩萨不喝茅台酒，是因为害怕吗？
实际上，凡夫不畏果的。抽烟、喝酒，这些是果，在阿毗达磨里叫“苦”；它们同时也是因，不仅是损害健康的因，也是引起其他苦果的因。凡夫不畏这些。
阿毗达磨里，苦就是果，是世间，世间就是果。凡夫是不畏世间的。苦还有个名字叫“有诤”，凡夫是不畏有诤的。
凡夫只畏惧他觉得苦的果，而实际上，整个世间都是苦，对99%的苦，凡夫是没有畏惧的。
阿罗汉的饮食，穿衣，托钵，都是苦；乃至比丘戒，也是苦。苦不意味着不应当修习，那些苦当中的善法，也是应当修习的。比如，煖、顶、忍、世第一法，都是苦。对于苦，是“应当知”的，知道“这些是苦”。知道苦是苦，不是乐，这是尤为重要的。对于苦的原因，集，是应当断的。集和苦是同体的。也就是说，属于集当中的善法，既是应当断的，也是应当修习的。——二者并不矛盾，只是理解它需要阿毗达磨基础，这里就不展开了。
如果去CBETA检索，你会发现，整部《大正藏》里是没有“菩萨畏因”这个表达的。太虚大师在《宗用论》里用过“菩萨畏因”，但不是他发明的，而是借来的。从哪里借来的？从民间借来。“凡夫畏果，菩萨畏因”，是广泛流传于民间的；因为是从民间流传起，我们也难以考察这个表述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正如“端午安康”可以流行，而不是“立夏安康”；“小满”可以被解释为“小小的圆满”，“花未全开月未圆”的人生态度，而“大暑”就不这么解释为“古人的智慧”；卧佛寺相传可以求offer（谐音卧佛），而不是法源寺…… 我们必须承认，“端午”本身具备了一种可以和“安康”联系起来的秉性，是它的内在属性，让一种看似偶然的说法萌发了，并渐渐被广泛接受，以至于后来的人（比如仅仅20年后的人），就不一定能想到“端午安康”的表达是21世纪才出现的。
如果不注重表达本身，不是死死锚定“凡夫畏果，菩萨畏因”这八个字，当然可以从更早的文献中找出相近的表达——这种做法更像是一个游戏，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表达，只要基本概念早就存在，从文献中爬梳出类似的例子不是太难，只要别企图从古人文献中搜索“马尔科夫链”。
了解阿毗达磨，是有助于厘清很多事情的。知道一些概念的来龙去脉，以及哪些表述虽然广泛存在，却也未必精当。被广泛接受的观念，不一定是事实，但有可能是和人们的想法匹配度最高的东西。佛教的很多说法不是佛说的，而是人说的；不是佛陀时代的人说的，而是后来的人说的；不是理解或部分理解了佛陀思想的人说的，而是误解或部分误解了佛陀思想的人说的。——这不是说“凡夫畏果，菩萨畏因”：最早提出这个说法的人，对佛教的真正精神，是理解比误解更多的；就像九方皋相马，抓到了好马的本质，但没有抓对性别。提出“端午安康”的人，抓到了“端午”区别于其他节气的某种内在气质。是“端午”的内在气质，而不是提出“端午安康”一说的人，让“端午安康”的表达流行起来。
好了，说阿毗达磨。
1、菩萨不是凡夫吗？
“凡夫畏果，菩萨畏因”，这是把“菩萨”和“凡夫”放在相对的位置上。它很容易诱导读者相信：凡夫不是菩萨，菩萨不是凡夫。——这种观念几乎根深蒂固。把“菩萨”和“凡夫”对立起来的印象，是后来才有的。——这个“后来”也比较早，是相对佛陀时代的“后来”。在大乘流行之后，菩萨和凡夫就渐渐对立起来了。“大乘流行”不仅是时间上的，也是空间上的。即便在大乘流行的时代，属于部派佛教的化区，仍然没有这种印象。按照佛教的准确表述，应该是“凡夫”和“圣者”，不是“凡夫”和“菩萨”。为什么？
因为菩萨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都是凡夫。菩萨，在阿毗达磨里特指释迦菩萨，也就是佛陀成道之前。他在三无数劫和随后的九十一劫，乃至最后一生坐到菩萨树下之前，以及坐到菩萨树下之后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是凡夫。只是在成佛前的33个刹那成为了圣者菩萨。
也就是说，阿毗达磨里，除掉最后的33个瞬间，菩萨就是凡夫。《俱舍论》颂提到：“父母病法师，最后身菩萨，设非证圣者，施果亦无量。”——布施给这些不是圣者的人，果报是无量的：父亲、母亲、病人、法师、成佛这一世的菩萨。
菩萨的无漏功德，并不是所归依法。《俱舍论记》卷14提了这么个问题：“说一切有部所归依中，何故不说独觉、菩萨？”回答是：独觉、菩萨的无漏功德不能救护，因此不是归依的对象。
2、菩萨畏因吗？
“畏”这个字，按照阿毗达磨的标准，是不太准确的。
佛有“四无畏”，如果菩萨在因地有畏惧，为什么到了果地的佛，反而没有畏惧？
《俱舍论》颂有一句，“于罪不见怖”。就是说对于罪，不敢到害怕。“不害怕”，这是好还是不好？《俱舍》提出一个问题：
“不见怖”，到底是想说什么？是看见了罪但是不害怕，所以叫“于罪不见怖”，还是压根儿没有看见所以不害怕？如果是看见了罪但是不害怕，这应该是“智慧”（邪见）；如果是没有看见罪所以不害怕，这应该是“无明”。
有人可能会有疑问，“智慧”后面为什么加个括号“邪见”。这是因为，在阿毗达磨里，邪见的本质是智慧。不学阿毗达磨，是没有办法分别诸法性相的。——当然有人说，我们要的就是“无分别”。而阿毗达磨引用佛陀的话：“为得分别慧，修诸加行善。”——加行善就是一切需要努力的善，包括闻所成善、思所成善、修所成善，修习这些，是为了得到分别的智慧。
回过头来说前面的回答：这既不是说看见罪，也不是说没有看见罪，看见不看见，不是要强调的；要强调的是，这是一种随烦恼，叫“无愧”。因为无愧，所以不管有没有看见罪，都不害怕。
罪，是什么呢？《俱舍》叫“为诸善士所诃厌法”。另外一个地方（颂文）解释为“染有罪覆劣”。在“惑业苦”中，“罪”是业。根据另一个颂，“三烦恼二业，七事亦名果”，我们知道，“罪”是因。
那么，“畏罪”，就不是“畏果”，而是“畏因”。
“于罪不见怖”，就是“不畏因”，这样的人，阿毗达磨解释为“无愧”。——“无愧”是个很糟糕的东西。我们不要按照“无愧青天，无愧我心”的表述来理解，以为“无愧”是很好的东西。
“无愧”不仅凡夫有，初果和二果圣者也有。 也就是说，初果和二果圣者，也还没有从根本上做到“畏因”，“怖畏不善的行为”。
大乘经中提到菩萨，也几乎不提“菩萨畏因”。大乘经说菩萨畏什么呢？一般是两种：
畏涅槃，畏二乘。——实际上是一种。涅槃是果，“二乘”说的是“二乘道”，也就是因。总之，大乘的菩萨，主要怖畏的自身的解脱。
3、凡夫畏果吗？
阿毗达磨里，二果、三果、四果，都是可能退堕的。但有一点，他们住果时不做的事情，在退了果位之后，仍然不做。不做的原因，并不是怖畏，而是“惭增”。叫“住果所不为，惭增故不做”。
不是“愧增”，也不是“惭愧”，而是“惭增”。《俱舍》打了个比方，就像壮士，有可能会趔趄，但不会摔趴。“惭”的意思是“敬重”，或者叫“崇重”。用现代话说就是“有信仰”。因为内心有崇敬尊重的东西，所以哪怕在起烦恼退失了果位的时候，也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凡夫畏果，菩萨畏因”的说法，强调了菩萨对“导致不好果报的因”，也就是“罪业”的害怕。但依照阿毗达磨，其实不是“害怕”。阿毗达磨叫“厌”。也就是排斥、反感。
一个人不去做一件事，是因为害怕不去做，还是因为反感不去做？是有很大差别的。抽烟、喝酒、打牌、赌博，杀人、放火、受贿、偷盗，乱搞男女关系…… 修行者到底是害怕这些行为带来的结果，从而害怕这些行为，还是本身就反感这些？
抽烟是快乐吗？喝酒是快乐吗？
我们不觉得喝酒是苦——夏天晚上，吹着凉风，来两听小啤酒，不挺好吗？
我每天坐电梯，必须忍受电梯间的广告，其中一个就是某种白酒，广告词大意说：把责任、家庭、事业带来的巨大压力都放一边，为梦想举杯。
我看了只有一个想法：颠倒。
菩萨不喝酒，或者菩萨不喝茅台酒，是因为害怕吗？
实际上，凡夫不畏果的。抽烟、喝酒，这些是果，在阿毗达磨里叫“苦”；它们同时也是因，不仅是损害健康的因，也是引起其他苦果的因。凡夫不畏这些。
阿毗达磨里，苦就是果，是世间，世间就是果。凡夫是不畏世间的。苦还有个名字叫“有诤”，凡夫是不畏有诤的。
凡夫只畏惧他觉得苦的果，而实际上，整个世间都是苦，对99%的苦，凡夫是没有畏惧的。
阿罗汉的饮食，穿衣，托钵，都是苦；乃至比丘戒，也是苦。苦不意味着不应当修习，那些苦当中的善法，也是应当修习的。比如，煖、顶、忍、世第一法，都是苦。对于苦，是“应当知”的，知道“这些是苦”。知道苦是苦，不是乐，这是尤为重要的。对于苦的原因，集，是应当断的。集和苦是同体的。也就是说，属于集当中的善法，既是应当断的，也是应当修习的。——二者并不矛盾，只是理解它需要阿毗达磨基础，这里就不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