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维吉尔

从“不跳不是人”,到“清华是清除中华”——不同的年纪,相似的恶意

Image

Ave Maria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这是最美的爱情。

恨不知所起,恨入骨髓,这是最冷的人性。

昨天晚上没睡好,因为看了一则刷完之后怕了一宿的新闻。
6月29日下午,苏州木渎镇一名24岁的小伙子,站到某小区的高楼顶上,徘徊踟蹰,想要轻生。
Image
楼下很快聚集了一群围观者,其中一个大爷对着起突然喊骂起来:“赶紧跳,不跳不是人。”随即视频中传来了一起围观的人一众刺耳的哄笑。
于是小伙子终于从楼顶跃下身亡。
当地警方很快发布了警情通报,表示带头起哄的那个老者是现年67岁的沈某,因其发表怂恿他人跳楼等不当言论,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现已对其依法行政拘留。
Image
按说,作为一个也写新闻写久了的人,看到这则新闻我不应该那么感到害怕才对——有人要跳楼,围观者起哄、怂恿,这种消息在当下真的很令人吃惊么?可能早就让人麻木了,我记得是几年以前吧,甘肃庆阳有个19岁女孩被班主任性侵,想不开要跳楼,消防队员赶到后劝了半天,本来已经有了解救的希望,结果楼下一群围观者喊“1、2、3、跳!”女孩受不了刺激,一跃而下,逝去了同样年轻的生命。
这事儿应该是过去了四五年了,不知当天在场起哄的家伙们有没有人能还记得那天的事、看得到我这篇文章,愿那女孩的冤魂天天晚上来找你。
说岔了,我的意思本来是想说,对于这种人性中没由来的对他人的恶意,我本来应该习以为常了才对。但这则最新报道还是给了我那么大的触动,为什么?
想来想去,我想,是因为与大多数此类报道,把起哄劝人自杀的人都泛化描述为“围观群众”“直播间网友”不同,江苏警方这次从这帮乌合之众中揪出了一个实在的、具体的个体——67岁的沈某、现场那个穿着粉红短袖、扶着电动车、大喊“不跳不是人”的老头。
我尝试去设想那个场景,但几次都想象不出来,因为在我所习惯的那种叙事中,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这个时候本来无论如何不应该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他的人生应该吃过大苦、经过大波折、有过年少时的执念与爱恋、中年时的奋斗与不甘,而临至暮年,他应该把一切都慢慢看开了。
那一天当他骑着电动车走到那栋楼的留下,看到一个年纪还没有他一半大的年轻人站在高台上时,他应该喊的是那样一句话:“小伙子,看开点,人生什么坎儿过不去啊!啥都不值得你死,好日子没准在后头。”
这才是一个六十七岁的人应该说的话,他应该教那个年轻人与自己的命运和解,并在这种教导中与自己这一生和解。
可是,他居然没有这样说,他说的居然是“不跳不是人”——
这个人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生,练就了怎样一颗人心,才能在67岁的时候、对着这个世界、一个年轻、素昧平生的生命,毫不顾忌的播撒他没由来的恶意?我想不明白。
不,
我应该对自己诚实。
其实参考一下他的年龄,回想他所经历的时代,也许这一切不言自明。
他的人生和可能是这样的,十几岁的时候,他早早的中断了学业,压着自己的老师游街批斗、对着那些石像、古迹重拳出击。然后他乘着火车去到了一片陌生的农田,在那里耕作劳动、准备当一辈子农民。再然后,他回城了,可是青春已经过去大半,眼前的社会却在加速发展,他发现那些不走正路的熟人往往能更摸准诀窍发家致富,不得不忍受贫困的他为此愤愤不平——不是不平于小人得志,而是不平于自己不够小人。
再然后,他就老了,带着一辈子的愤懑与不甘,带着小时候就养成的,看到他人行在毁灭的边缘、不是上去拉一把,而是上去补一脚,最好踏上一万只脚,让其永世不得翻身的本能。
是的,这个人此生练就的本能,可能就是向他人播撒恶意和毁灭,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听到铃铛响就会流口水一样,没有为什么,他只是习惯了而已。
当被抓到了局子里,警察同志会质问他:你看人家跳楼,不说话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怂恿他跳楼?你这是间接杀人你知道?——他可能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甚至可能真的开始去想,平生第一次的去想,是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怂恿一个不认识的人自杀?
没有理由的毁灭、是他此生已经养成的习惯。而没有理由的行善,却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行为。
“夏虫不可语于冰”,人无法自觉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所以这个老人,也许一辈子都是在对自己良心的蒙昧中度过的。这是怎样一种可怕的人生?
当想到这个人也许并非个案,与他相似的人还有千千万时,我的内心止不住地战栗。
Image
我想起了东野圭吾的小说《恶意》,那是一篇过于简单的推理小说,犯罪者野野口修杀人的方法很早就被侦破了,唯一让人死活猜不出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死者曾对他那么好,野野口按说没有任何动机。而整本小说破案到最后,最终的答案居然依然是“没有动机”。
“你问我作恶的动机是什么?但毁灭你,与我何干?我杀了你,为什么一定要一个理由呢?”这是那些黑暗世界的信奉者咄咄怪异的事情。在他们看来,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黑暗森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播撒的本能,理应就是恶意。
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耶稣说“爱你的邻人。”
可是这帮人看了这些话之后会不服,凭什么?
所以一个人,如果习惯了这种作恶的练习,你是没办法追问他作恶的缘由是什么的。就像你问不出一个熊孩子为什么要把他姐姐心爱的手办拆个稀碎。作恶本身已经内化成了他的一种本能,在遭遇惩罚与矫正之前,他会一直沿着这个轨道滑行。
我们会本能的以为一个老人对陌生人心肠更好,是因为我们相信他们在这个世上活的更久,因而获得这种矫正的机会也更多。但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这种矫正,一次都没有降临在他们身上。他们批斗、毁灭陌生人的行为,反而获得了哄笑的捧场、甚至受害者陨灭的鼓励呢?
想到这一点,我的内心又止不住地战栗。
Image
似乎没由来的,我联想起近期的另一则新闻。
最近网上突然出现了一波网民,指责“清华大学”这个名字包藏祸心——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清华大学最早是美国人资助的,美国人给起的名字,美国人怎么会这么好心、支持中国的教育事业呢?一定包藏祸心!你看“清华”这个名字,似乎就有“清除中华”“清理中华”或者是“大清中华”的意思,很负能量!如果清华想清楚这个嫌疑,你就改名啊!最好改名为“中华大学”、“振华大学”等等等等。
Image
更搞笑的是,这帮人内部,还会为不同解读打起来。
Image
Image
这波声浪最开始非常无厘头,几乎都没人管,但邪门的是,它居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闹越大,最后逼着清华大学自己出来辟谣,说“清华”本义取的是“水木湛清华”的古韵,很古雅、很美好的,你们不要瞎说。
我看到清华的这个辟谣,以及一众有点脑子的人试图和这帮网友说理,我就特别想笑——那帮在网上喊什么“清华就是清除中华”的坏b,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什么“水木清华”之类的用典么?你给他们把这个知识普及了他们就不闹了?
别搞笑了。
就跟那个老头看到有年轻人要跳楼,他本能的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句“不跳不是人”一样。看到有批斗和毁灭的机会了,就扑上去撕咬,已经成了这帮人的本能。
你问没证据怎好凭空污人清白?人家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凭什么不能睬你一脚?何况你又是清华大学,这么高端的名校、这么亮眼的牌子,毁灭你对他们没实际好处,但他们心里爽啊!不知是教育还是社会,让他们已经练就了从他人的毁灭中汲取快感的本能。
就跟那老头看小伙子跳楼起哄一样,他们从这些起哄都得不到,但就是能从中得到畸形的快感。
有这种毁灭本能的人,真他娘的该死。
是的,从别人的陨灭中获得快感,这是一种多么流传已久的习惯。像那67岁的沈某年轻的时候,他说不定也参与过一波逼别人改名字的风潮——街道要叫“反修路”“反帝路”、商店要叫“东风商店”“向阳商店”、学校要改名“红卫战校”。你说这些街道、商店、学校原来的名字,他们真的以为其包藏了什么祸心么?别扯了,就是想零成本的闹一闹而已,反正批斗口号喊出来,麻烦和危险是你的,他们什么成本都不用付出。这跟几十年后,他在楼下喊“不跳不是人”时的心态,是一样一样的。
从喊“不改名不是中国人”,到喊“不跳不是人”,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问题只有一个,今天这帮吆喝着让清华改名的“年轻网友”,若干年后,当他们也老了,看到有人要从高台上跳下,又要喊什么呢?
绝对不会比“不跳不是人”更温柔吧——毕竟那大爷年轻时,都没想起逼着清华大学改名。
也算长江后浪推前浪吧。
可悲、可叹、可恶这帮坏b,从年轻活到老,竟依然理所当然的保持着以毁灭他人为乐的本能。
更可悲、可叹、可恶的是,他们居然后继有人!
Image
Image
这深不见底的人性之恶,让我害怕,怕的睡不着。
我在这个难眠的夜里,翻开了东野圭吾的《恶意》,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这是最美的爱情。恨不知所起,深入骨髓,这是最冷的人性。”
愿那恨不知所起的冷漠人性,如这黑夜一样终将消散。愿我们对他人无由来的善意,如那终将升起的太阳一般,普照大地。
但愿吧,若这世上确没有神明,那能垂怜世人的,就只有我们自己。
给陌生人多一点善意。
Image
全文完
本文3600字,感谢读完,喜欢请三连加关注,愿不与您走散。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