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羊与意志
王
王路在隐身约 6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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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杀羊
早上从床上爬起来是不是恶业？ 还真不一定。 《俱舍论》讲过一个例子。一个人想杀羊，想到杀羊，他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 这就是恶业。平常你每天都要起床，同样的动作，从床上爬起来，这就是无覆无记业。等到你穿上拖鞋到洗手间上厕所和刷牙的时候，前面起床那个动作已经不属于你了。虽然你过去做了起床的动作，但是现在它不属于你 —— 你把它放下了。实际上不是你把它 “ 放下 ” ，你没有这个能力，而是它自己的力量太弱，所以在动作不持续的时候，它就不会属于你。《俱舍》颂叫： “ 有覆及无覆，唯成就现在。 ”—— 也就是说，一旦过去，它就不 “ 成就 ” 了。 “ 成就 ” 的意思就是它属于你：这个动作、这个行为属于你。 但是，如果你早上睁开眼睛想到今天要杀羊，要杀猪，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这个恶业就成就了。而且这种成就不会随后消失。当你上洗手间的时候，下楼的时候，前面起床的动作，作为恶业，仍然是成就的，是伴随着你的。这种恶业自然而然，在很大的概率下，会受报。 —— 所以说，一件事情不是你说放下就放下，这不是一个主观意愿上的事情：无覆无记的表业，一旦你停止动作，它马上就 “ 放下 ” 了，想属于你也不可能；但善或不善的表业（表业就是行为和语言），哪怕你停止了动作，它也不一定会因此而 “ 放下 ” ，它还会仍然伴随你。就像你不欠人家钱，人家也不认得你，你想跟人家有点关系都不可能；但你欠了人家一大笔钱，想跟人家撇清关系，让人家最好忘掉再也不要来找你，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什么时候，这个起床的恶业会不再伴随你呢？ 《大毗婆沙论》说，有三个条件：一，意乐不息；二，不舍加行；三，限势未过。 换句话说，起床之所以是恶业（不像你平时的起床），是因为你这一天要杀羊，而且在起床之前就想到了杀羊（如果是在起床之后才想到并决定杀羊，那起床就不是恶业，其他恶行类似）。那么，这个恶业会一直到你杀死羊为止，甚至会到杀死羊之后，还一直伴随着你；除非你中途放弃了，不想杀羊了，起床的恶业也就不伴随你了。但要注意，不伴随你不意味着不受报；受报和是否伴随是两码事。 意乐不息，是说仍然有杀羊的想法，没有放弃这个念头；不舍加行，是说你的其他行为也是奔着杀羊去的，比如去五金店买一把刀，去准备些绳子，喊人来捆，等等；限势未过，是说杀了羊之后，慢慢地，这件事就过去了，那么，因为杀羊而起床的恶业也自然就不伴随你了 —— 还是那句话，伴随和受报是两码事，无论它伴随不伴随你，该受报还是要受报的。而且必定是痛苦的果报。 相反，如果一个人早上醒来想到今天要做一件好事，那么，他起床的动作就会成为善业，这个善业在他意乐不息、不舍加行、限势未过的时候，也会伴随他。到了成熟的时候，他会受到快乐的果报。 为什么同样的动作 —— 从床上爬起来，有时候是恶业，有时候是善业，有时候是无记业呢？ 说一种行为是善是恶，标准是什么？ 2 、善恶 善有四种：胜义善、自性善、相应善、等起善。 不同的东西之所以是善，原因各不一样。涅槃是善，因为它在胜义上就是善。惭、愧、无贪、无瞋、无痴（善慧），因为它们自性是善。而意业（思）之所以是善，因为它和惭、愧、无贪、无瞋这些自身就是善的东西相应：它们有相同的依托，相同的所缘，相同的行相（无痴），同一时间生起，而且都是一个。这叫 “ 相应善 ” 。 人的行为和语言，之所以是善，不是因为前面三种原因，而是第四种：它是由于善的意业引起。 同样的行为，同样的语言，有不同的善恶属性，是因为起心动念不同。 我们如果每天早上起床，就想到这一天要做善事，那么起床的动作就会成就善业；如果要做坏事，起床的动作就会成就恶业。 —— 仅仅说到这些是不够的。或者，还没说到点子上：你怎样才能让发起起床动作的念头是善的？ 如果人人都能让自己的念头是善的，那就万事大吉了。不是说你将要起床的时候，琢磨今天要做一件什么善事，那个念头就是善的。 —— 你在琢磨啥呢？琢磨到河边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想跳河轻生的人，然后赶紧把他拦住？去了等了一上午，没等到，有点遗憾，错失一个三等功。 —— 这就是染污的念头了。 相反，我们更应该关注染污的念头是怎么起来的。 3 、染污念头生起的条件 染污念头的生起，需要三个条件：烦恼未断、对应的环境、非理作意。《俱舍》颂叫： “ 由未断随眠，及随应境现，非理作意起，说惑具因缘。 ” 但要注意，这三个条件，并不需要同时具备。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应该关注什么？应该关注环境。 因为我们的烦恼都没有断。谁敢说断了，如果你有勇气的话，可以突然抽他一个大嘴巴子（这是禅师教的，叫棒喝），看他生生气不生气（叫勘验），就能马上看出来，他的烦恼没有断。 我们的烦恼，一般来说都是没断的；而且，非理作意是个技术活 —— 它就像腹肌，可以有，但不是一两天就能出来的。所以，对普通人，真正的差别是环境。 同样禀赋的小孩，为什么在河南上中小学就特别辛苦，还考不上二本，在新西兰上学就非常轻松，想上大学就有得上？不是智力的原因，也不是努力的原因，是环境。 有人讲：你想戒烟，不要把烟都藏起来，把打火机扔掉，相反，你要把最好的烟，就摆在你手边、床头、办公桌上，到哪儿都能看见它，你要用坚强的意志，忍住不去碰它，做到了，才算烟戒掉了。 —— 这不科学。太高估人的意志了。一个人考第一名，不是说 “ 我下决心要考第一名 ” ，就能考第一名；不是说从来没跑过步的人， “ 下决心要把马拉松跑下来 ” ，他就能跑下来；下决心拿冠军，就能拿冠军。 —— 靠意志鼓舞人，要么就是脑子坏掉了，要么就是专门坑人的。但真有人信的。 我们普通人，是谈不上意志的。 4 、意志 “ 意志 ” 不是给我们准备的。想跟我谈意志，先给我一个亿再说。 阿毗达磨告诉我们， 83.33% 的阿罗汉，意志都不行。 为什么是 83.33% ？这个是有《俱舍论》颂作为依据的： “ 阿罗汉有六，谓退至不动，前五信解生，总名时解脱。 ” 六种阿罗汉里面，有五种，叫 “ 时解脱 ” ，只有最后一种，才叫 “不 时解脱 ” 。六分之五，就是 83.33% 。 “ 时解脱 ” 的意思就是，他的解脱是要看环境，看条件的。吃好了，喝好了，身体没病，楼上没装修，没有欠人钱，那还好，他就是阿罗汉。楼上 “ 咚咚咚 ” 装修起来，他一烦，阿罗汉果就退掉了。 —— 退掉了不要紧，他努努力，还能再证回来。但是证回来保不齐还会再退。有的阿罗汉一下子退了六次，到了第七次，他实在受不了，拿刀把自己砍死了。这是《阿含经》里讲的。 我们注意前面说的三个条件：烦恼未断、对应的环境、非理作意。 —— 阿罗汉的烦恼已经断完了，也没有非理作意；那为什么有 83.33% 的阿罗汉还会退果或者退种性？ 环境问题。 阿罗汉尚且这样，不要说普通人。环境的压力，一般来说，我们都是扛不住的。包括家庭环境、学习环境、工作环境、人际关系、经济状况、身体健康、情感纠纷 …… 有个头疼脑热的，二阳一次，搞不好一半阿罗汉要退果。 这也是为什么大乘讲净土。净土没有退的缘。就像你很有钱，是大富翁，人家来找你，给他三二百块钱不在话下；但对贫困户来说，买菜多花个三二十块，他也很难受的。 也有不退的阿罗汉，就是剩下六分之一的：不时解脱阿罗汉。 不时解脱阿罗汉，为什么和别的阿罗汉不一样？ 因为他们练过根。《俱舍》颂叫： “ 有是先种性，有后练根得。 ” 有人是在没成为阿罗汉的时候，甚至在凡夫的时候，就把根给磨利了。有些是成为圣者但还不是阿罗汉的时候去练根，这叫 “ 学位练根 ” ，有些是得了阿罗汉果才练根。 得了阿罗汉果再练根，就比较费劲了，要九个无间道，九个解脱道，才能提升一个种性（这里的种性说的是阿罗汉的六个档次）。在成为阿罗汉之前练根，一个无间道，一个解脱道，就能提升一个档次。 所以说，意志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说的意志力和意志其实没有关系：如果有所谓 “ 意志力 ” ，那只是因为长期训练而具备的娴熟。而 “ 意志 ” 只是幻想，因為人们总有违背物理法则的冲动，给这种冲动取个名字，迷惑自己，就叫 “ 意志 ”。
早上从床上爬起来是不是恶业？ 还真不一定。 《俱舍论》讲过一个例子。一个人想杀羊，想到杀羊，他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 这就是恶业。平常你每天都要起床，同样的动作，从床上爬起来，这就是无覆无记业。等到你穿上拖鞋到洗手间上厕所和刷牙的时候，前面起床那个动作已经不属于你了。虽然你过去做了起床的动作，但是现在它不属于你 —— 你把它放下了。实际上不是你把它 “ 放下 ” ，你没有这个能力，而是它自己的力量太弱，所以在动作不持续的时候，它就不会属于你。《俱舍》颂叫： “ 有覆及无覆，唯成就现在。 ”—— 也就是说，一旦过去，它就不 “ 成就 ” 了。 “ 成就 ” 的意思就是它属于你：这个动作、这个行为属于你。 但是，如果你早上睁开眼睛想到今天要杀羊，要杀猪，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这个恶业就成就了。而且这种成就不会随后消失。当你上洗手间的时候，下楼的时候，前面起床的动作，作为恶业，仍然是成就的，是伴随着你的。这种恶业自然而然，在很大的概率下，会受报。 —— 所以说，一件事情不是你说放下就放下，这不是一个主观意愿上的事情：无覆无记的表业，一旦你停止动作，它马上就 “ 放下 ” 了，想属于你也不可能；但善或不善的表业（表业就是行为和语言），哪怕你停止了动作，它也不一定会因此而 “ 放下 ” ，它还会仍然伴随你。就像你不欠人家钱，人家也不认得你，你想跟人家有点关系都不可能；但你欠了人家一大笔钱，想跟人家撇清关系，让人家最好忘掉再也不要来找你，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什么时候，这个起床的恶业会不再伴随你呢？ 《大毗婆沙论》说，有三个条件：一，意乐不息；二，不舍加行；三，限势未过。 换句话说，起床之所以是恶业（不像你平时的起床），是因为你这一天要杀羊，而且在起床之前就想到了杀羊（如果是在起床之后才想到并决定杀羊，那起床就不是恶业，其他恶行类似）。那么，这个恶业会一直到你杀死羊为止，甚至会到杀死羊之后，还一直伴随着你；除非你中途放弃了，不想杀羊了，起床的恶业也就不伴随你了。但要注意，不伴随你不意味着不受报；受报和是否伴随是两码事。 意乐不息，是说仍然有杀羊的想法，没有放弃这个念头；不舍加行，是说你的其他行为也是奔着杀羊去的，比如去五金店买一把刀，去准备些绳子，喊人来捆，等等；限势未过，是说杀了羊之后，慢慢地，这件事就过去了，那么，因为杀羊而起床的恶业也自然就不伴随你了 —— 还是那句话，伴随和受报是两码事，无论它伴随不伴随你，该受报还是要受报的。而且必定是痛苦的果报。 相反，如果一个人早上醒来想到今天要做一件好事，那么，他起床的动作就会成为善业，这个善业在他意乐不息、不舍加行、限势未过的时候，也会伴随他。到了成熟的时候，他会受到快乐的果报。 为什么同样的动作 —— 从床上爬起来，有时候是恶业，有时候是善业，有时候是无记业呢？ 说一种行为是善是恶，标准是什么？ 2 、善恶 善有四种：胜义善、自性善、相应善、等起善。 不同的东西之所以是善，原因各不一样。涅槃是善，因为它在胜义上就是善。惭、愧、无贪、无瞋、无痴（善慧），因为它们自性是善。而意业（思）之所以是善，因为它和惭、愧、无贪、无瞋这些自身就是善的东西相应：它们有相同的依托，相同的所缘，相同的行相（无痴），同一时间生起，而且都是一个。这叫 “ 相应善 ” 。 人的行为和语言，之所以是善，不是因为前面三种原因，而是第四种：它是由于善的意业引起。 同样的行为，同样的语言，有不同的善恶属性，是因为起心动念不同。 我们如果每天早上起床，就想到这一天要做善事，那么起床的动作就会成就善业；如果要做坏事，起床的动作就会成就恶业。 —— 仅仅说到这些是不够的。或者，还没说到点子上：你怎样才能让发起起床动作的念头是善的？ 如果人人都能让自己的念头是善的，那就万事大吉了。不是说你将要起床的时候，琢磨今天要做一件什么善事，那个念头就是善的。 —— 你在琢磨啥呢？琢磨到河边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想跳河轻生的人，然后赶紧把他拦住？去了等了一上午，没等到，有点遗憾，错失一个三等功。 —— 这就是染污的念头了。 相反，我们更应该关注染污的念头是怎么起来的。 3 、染污念头生起的条件 染污念头的生起，需要三个条件：烦恼未断、对应的环境、非理作意。《俱舍》颂叫： “ 由未断随眠，及随应境现，非理作意起，说惑具因缘。 ” 但要注意，这三个条件，并不需要同时具备。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应该关注什么？应该关注环境。 因为我们的烦恼都没有断。谁敢说断了，如果你有勇气的话，可以突然抽他一个大嘴巴子（这是禅师教的，叫棒喝），看他生生气不生气（叫勘验），就能马上看出来，他的烦恼没有断。 我们的烦恼，一般来说都是没断的；而且，非理作意是个技术活 —— 它就像腹肌，可以有，但不是一两天就能出来的。所以，对普通人，真正的差别是环境。 同样禀赋的小孩，为什么在河南上中小学就特别辛苦，还考不上二本，在新西兰上学就非常轻松，想上大学就有得上？不是智力的原因，也不是努力的原因，是环境。 有人讲：你想戒烟，不要把烟都藏起来，把打火机扔掉，相反，你要把最好的烟，就摆在你手边、床头、办公桌上，到哪儿都能看见它，你要用坚强的意志，忍住不去碰它，做到了，才算烟戒掉了。 —— 这不科学。太高估人的意志了。一个人考第一名，不是说 “ 我下决心要考第一名 ” ，就能考第一名；不是说从来没跑过步的人， “ 下决心要把马拉松跑下来 ” ，他就能跑下来；下决心拿冠军，就能拿冠军。 —— 靠意志鼓舞人，要么就是脑子坏掉了，要么就是专门坑人的。但真有人信的。 我们普通人，是谈不上意志的。 4 、意志 “ 意志 ” 不是给我们准备的。想跟我谈意志，先给我一个亿再说。 阿毗达磨告诉我们， 83.33% 的阿罗汉，意志都不行。 为什么是 83.33% ？这个是有《俱舍论》颂作为依据的： “ 阿罗汉有六，谓退至不动，前五信解生，总名时解脱。 ” 六种阿罗汉里面，有五种，叫 “ 时解脱 ” ，只有最后一种，才叫 “不 时解脱 ” 。六分之五，就是 83.33% 。 “ 时解脱 ” 的意思就是，他的解脱是要看环境，看条件的。吃好了，喝好了，身体没病，楼上没装修，没有欠人钱，那还好，他就是阿罗汉。楼上 “ 咚咚咚 ” 装修起来，他一烦，阿罗汉果就退掉了。 —— 退掉了不要紧，他努努力，还能再证回来。但是证回来保不齐还会再退。有的阿罗汉一下子退了六次，到了第七次，他实在受不了，拿刀把自己砍死了。这是《阿含经》里讲的。 我们注意前面说的三个条件：烦恼未断、对应的环境、非理作意。 —— 阿罗汉的烦恼已经断完了，也没有非理作意；那为什么有 83.33% 的阿罗汉还会退果或者退种性？ 环境问题。 阿罗汉尚且这样，不要说普通人。环境的压力，一般来说，我们都是扛不住的。包括家庭环境、学习环境、工作环境、人际关系、经济状况、身体健康、情感纠纷 …… 有个头疼脑热的，二阳一次，搞不好一半阿罗汉要退果。 这也是为什么大乘讲净土。净土没有退的缘。就像你很有钱，是大富翁，人家来找你，给他三二百块钱不在话下；但对贫困户来说，买菜多花个三二十块，他也很难受的。 也有不退的阿罗汉，就是剩下六分之一的：不时解脱阿罗汉。 不时解脱阿罗汉，为什么和别的阿罗汉不一样？ 因为他们练过根。《俱舍》颂叫： “ 有是先种性，有后练根得。 ” 有人是在没成为阿罗汉的时候，甚至在凡夫的时候，就把根给磨利了。有些是成为圣者但还不是阿罗汉的时候去练根，这叫 “ 学位练根 ” ，有些是得了阿罗汉果才练根。 得了阿罗汉果再练根，就比较费劲了，要九个无间道，九个解脱道，才能提升一个种性（这里的种性说的是阿罗汉的六个档次）。在成为阿罗汉之前练根，一个无间道，一个解脱道，就能提升一个档次。 所以说，意志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说的意志力和意志其实没有关系：如果有所谓 “ 意志力 ” ，那只是因为长期训练而具备的娴熟。而 “ 意志 ” 只是幻想，因為人们总有违背物理法则的冲动，给这种冲动取个名字，迷惑自己，就叫 “ 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