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律己与邪见

1、律己

我们说“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这个说法其实是没有根儿的。所谓没有根儿,就是说,它在实践上似乎可行,有时候可行,但你如果去探究它坚实的基础,会发现不存在。“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是有一个假定前提的:就是自己和他人是对立的。——在世俗观念中当然是这样,每一个人,至少看起来,都是独立的个体;但我们只要举一些具体的例子,就不难发现问题。
比方说,一个小孩爱偷东西,爱在学校里霸凌别人,说严重一点,逼别人吃大便。这样的小孩,家长要不要严加管教?那么,对这样的小孩严厉一点,对家长来说,是不是“严以律己”?自己家的小孩,到底是“己”还是“人”?包括自己的配偶,是应该看成“己”来严以律,还是应该看成“人”来宽以待?
父母得了病,不去医院,总想找偏方,找祖传老中医,甚至神婆——做儿女的,要不要干预?是不是要强行把自己的观念加诸父母,就是要他们去医院?父母得了新冠血氧降低到80以下,要不要强行让他们吃特效药?那么,这是用对“己”的方式对待父母,还是用对“人”的方式对待?
于是你会发现,“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实际上只是个说法。它没有根儿。
2、杀羊
我上周写了篇文章,《杀羊与意志》,我说,如果早上想到今天要杀羊,然后起床,起床就是恶业。有读者问:如果是想给生病的母亲补充营养,决定杀一只羊,然后起床,起床是善业还是恶业?
她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挑战性,实际上,没有任何疑问:

是恶业。
这就是为什么佛教把慧分成三种:闻所成、思所成、修所成。放在最前面的是“闻所成”,这种慧是从听闻得来的。如果不是通过正确的渠道听到佛陀的说法,我们靠脑子想,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是不可能得到“正闻”的。
不管什么原因,什么理由,杀羊,杀生,就是恶业。不管什么原因,因为杀羊而起床,起床就是恶业的等起,也是恶业。
如果母亲生病,需要治疗,要尽快送到医院。如果不需要治疗,只是要补充营养,也可以补充植物蛋白。就是想吃肉,也可以吃三净肉。去街上,找个馆子吃人家炖好的羊肉,没有太大问题的。——为什么就要自己杀羊呢?或者,为什么就要让别人杀羊?——这些都是杀业。无论自己作,还是教别人作。
有人要说:你去饭店,吃的羊肉不也是别人杀的吗?你吃别人杀好的羊,和你让别人杀了羊来吃,有本质的区别吗?这不是伪善吗?
这个问题,我十年前就在知乎上回答过了,题目叫《君子远庖厨是伪善吗?》
差别大了去。为什么孟子说君子他自己不拿刀割肉,尤其是不自己动手屠宰?——说实话,你不忍心。一个人去麦当劳肯德基吃鸡块的时候,你基本上想不到鸡受的苦、鸡是怎么被屠宰的。那种鸡块,你连鸡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但是,你别说自己拿刀抹向鸡的脖子,你就是旁观别人杀鸡——刀往鸡的颈动脉上一划,血汩汩像自来水一样流下来,底下放个碗接鸡血,接得差不多了,把鸡一扔,鸡奋力跳起来扑腾两下,摔地上不动了,再扔进机器里褪毛。——看完这种场面,一天内你能吃得下去鸡,那你的心肠够硬。
心肠硬不是一件好事。——但有人觉得是好事,能干别人干不了的事嘛。这就是邪见,很糟糕的。
吃肉问题不大,但是不要自己杀,尽量不要吃现杀的。有些人吃鱼,商家为了表示鱼新鲜,上桌前先拿给客人看,鱼还活蹦乱跳的。在普陀山,观音道场,很多卖鱼的就这样。
很多人看到这样的鱼、鸡,想不到自己。其实,一个人被别人宰,跟自己宰鸡宰鱼是一样的。如果一个人为了给母亲补充营养而杀羊,他是意识不到羊的痛苦的,意识不到羊的无力。有人觉得,意识不到别人的痛苦没有什么,甚至是好事:我为什么要意识到别人的痛苦?我的痛苦谁意识到了?谁在乎了?——关键就在这儿。有人因为别人不在乎自己的痛苦,觉得自己更要去在意别人的痛苦;有人反之——不仅对别人的痛苦不在乎,甚至要给别人制造点儿痛苦。拥有这两种不同的观念,未来所受的苦乐,就天差地别了。
3、焦虑
很多人以为,一些事情用了爱父母、爱孩子的名义,就不是自私了,就无私了。比如说什么“母爱是无私的”。不是这么回事。一个人爱自己的家人,是因为他把家人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想给母亲补充营养而杀羊”和“我馋了想吃羊而杀羊”,是一样的。虽然前一种可能让人家觉得:这孩子真孝顺。实际上也是自私。
佛教里面讲善恶,标准其实非常简单。就这么简单的标准,很多人是不清楚的。什么叫善?对于普通人来说,善就是带来可爱果的东西——这里的“东西”包罗内容比较广,主要指两样:思想、行为。如果分成三样,就是:思想、行为、语言。不善是带来苦果的东西。可爱果,是不是乐果呢?粗糙地讲,可以这么说。如果指人的感受的话,可爱果就是让人身心舒服的感受。
我们不细究了。细究的话,是阿毗达磨。我们就说,一个人焦虑,是善还是不善?一个人生起焦虑的念头,这个念头善还是不善?
由于焦虑并不是阿毗达磨的词汇,这取决于我们怎样去理解焦虑,或者说,怎样去“分解”焦虑——我们笼统地把很多感受叫焦虑,但它当中是包含很多东西的。有时候,性质上截然相反的东西,我们都用“焦虑”来称呼。所以最好说得具体一点。
如果是心理上的不舒服,阿毗达磨叫“忧”,那它有可能是好的,也有可能是坏的,好坏取决于它针对什么事情。一个人之前想杀羊,或者杀了羊,然后后悔了,心里不舒服,或者看到别人杀羊的场面,心里不舒服,这种“忧”,就是善的。
如果是心没有办法安定下来,躁得慌,屁股坐不到那儿,一会儿想刷手机,一会儿又想刷手机——这种“焦虑”,就不是“忧”了,而是“掉举”。对人来说,如果“掉举”引起了外在的语言和行为,那么,被引起的语言和行为百分之百是不善的。不善,就是恶。
如果我们说的“焦虑”,指的是“焦躁不安”的状态,那这种状态就是恶的。(发生在天人身上,它是染污的,不是恶的,叫有覆无记;发生在人身上,又不表露于外在,只是在思想观念层面时,有时候也是有覆无记的;人而形诸外在,就是恶的。这种恶一定伴随着两种心理状态:无惭、无愧。)我们下面说的“焦虑”,仅指这种恶的“焦虑”,以区别于上面的“忧”,接下来就不再重复了。
一个人因为自己的事情焦虑,就是恶。因为父母的健康焦虑,仍然是恶。——不要觉得这是孝心,就变成了善。不是的,仍然是恶。因为孩子上学的事情焦虑,它还是恶。
为什么是恶?因为它将来带来的结果一定是不舒服的,一定是痛苦的,而且不是心理上的痛苦,就是身体上的痛苦。——这就是阿毗达磨。
注意上面这段话里的两个词,一个是“将来”,“将来”是表示,我们说的并不是现在正伴随着焦虑的感受,因为现在的感受马上就消失,时间不会在这一刻停留,我们说的是“焦虑”带来的以后会出现的感受,痛苦感受。另一个词是“身体”,说的不是精神上的难受,精神上的难受不是果报,只有身体上的难受才是果报。所以,焦虑带来的果报,就是身体上的难受。因此,焦虑就是恶的。不管是因为什么而焦虑。
4、邪见
很多人喜欢提“安住当下”。我很不喜欢“安住当下”这个词。“安住当下”不解决问题——你欠别人钱了,安住当下并不能让你还上别人的钱,不能让别人好受一点,也不能让你从根本上好受一点。它更像一个逃避策略。就像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从根上解决的办法,就是你挣到钱,把欠别人的钱给还了。还了钱,由欠钱带来的焦虑自然就消失了。
当然,今天有些人,欠别人钱是完全不足以引起他的焦虑的,只有别人欠他钱才引起他的焦虑。
很多人习惯从感受上来判断一个行为好不好,这就容易导致邪见。比方说,你看一个人不爽,很生气,你骂他,骂得狗血喷头,骂完,你爽了。——有人觉得这样做很好。实际上,非常多的人觉得这样做很好。“非常多”指的是比我们在现实中看得见的多;大概相当于我们在网上尤其是匿名网站上看到的情况。
为什么呢?因为现实中,你看一个人不爽,你会在心里骂他,很多时候不会嘴上骂他,不会让他听见。——你知道,骂他会引起冲突,会让他对你不爽,甚至反过来伤害到你。所以,你在现实中很多时候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态度。也就是在亲密关系当中,才会袒露得更多——因为难以隐瞒了,离得太近,隐瞒起来好累,隐瞒成本太高了。但在网上,你会发现网络暴力是铺天盖地的。不要奇怪,这就是因为,很多人觉得,攻击别人会让自己爽,让自己舒服。尤其在匿名的时候,或者别人不知道他是谁,这时候,他显露得更真实一点。——不要觉得现实中的人比网上的真实,有时候,网上才更真实一点,因为更少顾忌。
但不管你怎么觉得舒服,骂人就是恶。
当恶和舒服的感受连在一起,有人会认为,恶行是好的,比如,骂人是好的。因为骂人让他舒服多了。让他感觉不错。
还是刚才说的那句——骂人之所以是恶,是因为它会带来未来身体上的痛苦。
这就是因果。这个因果。很多人看不见。不过,看不见和是否相信,也是两码事。有人虽然看不见,但是他相信。有人既看不见,也不相信。
我们不是根据一个人是否能看见骂人和身体上的痛苦之间的因果关系(就是恶业和苦果的关系),来说他是不是相信因果;而是根据他是不是相信这一点。《俱舍论》颂叫:“拨善恶等见,名邪见业道。”
作为凡夫,我们都不能够完完全全地看清这一点。如果能彻底看清,就叫“得法眼净”。实际上,我们都是先相信,相信到一定程度,才慢慢看清的。所以,对此将信将疑、时信时疑是正常的,是绝大多数人的现实。
但如果对此完全不信、彻底不信,这种人的善根就断了。善根断,只有这一种原因。一个人做了再恶劣的事情,杀父杀母,都不足以导致他断善根;但是,错误的见解,完全不相信骂人会带来未来身体上的痛苦,这足以而且势必让他断掉善根。
骂人本身不好——如果你骂人了,但你能知道骂人不好,那至少你“知道骂人不好”这一点还是好的。如果你坚持认为“骂人没什么不好”,这种见解的严重程度是要比骂人本身大很多倍的。
除了骂人,还有其他的恶,由染污的心讲毫无意义的话,也是恶(仍然是对人来说)。要紧的是,你得知道。我们每个人,每天,几乎都会讲毫无意义的话。比方说,你碰到一个地位很高的人、很有钱的人,追星的人碰到喜欢的明星,搞学术的人碰见学界大佬,做官的人碰见上级,你讲出来的话,99%是杂秽语。有人觉得,我很尊敬别人啊,这不是基本的礼貌吗。——但问题是,你怎么不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尊敬呢?你怎么不对扫垃圾的清洁工和乞丐,像对你追的明星那么尊敬呢?所以说,这是谄曲的心。这样说出来的话,就叫“曲业”“浊业”。
搞物理的学生碰见杨振宁,热心地表达自己的崇拜,或者,就不说是崇拜,就是兴奋,他觉得这种行为是好的,源于自己对知识对学问的尊敬。实际上,这种行为也是恶。
怎么鉴别?问问自己兴奋了没有?问问自己当时的心平静不平静?——一般都是事后才想起来问,当时很少人能想到这么问自己。不平静,那就是掉举,就是恶。
从来没有见过雪山的人,第一次见到雪山,哪怕是朝圣的心情,这也是恶。顶多是恶中夹杂着少许的善。当夹杂的善越来越多的时候,恶变得稀薄,朝圣的兴奋也会渐渐消失,会一点点被恭敬、肃重,与平静取代。
但在他兴奋时,他被自己的虔敬而感动, 不知 道那是恶;不知道那种恶源于“自我”观念的染污。
他还很珍视那种恶呢。
这些必须由听闻而来。离开听闻,无从知道。
仅仅听闻也是不够的,很多人也不会相信,还要思惟,经由思惟,相信了,接受了,才能慢慢重塑认知。
杀羊与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