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行为什么会带来身体上的痛苦？
王
王路在隐身约 10 分钟
王路在隐身约 10 分钟
先不说恶行，先说点简单的。
吃火锅会爆痘。熬夜也会爆痘。有人会抑郁。为什么会抑郁？
抑郁当然有基因的原因。但是不是说一个人只要有了抑郁的基因，他这辈子就一定会得抑郁症？恐怕不是的。基因只是表示有这个概率，但不是决定性的。也就是说，存在后天的某些东西，会引发抑郁。
我们今天倾向从生理层面看待抑郁症，认为它是某些生理指标的“失调”。问题是：是什么引起了生理指标的失调？尤其是在我们不把它完全归结为基因的情况下？
这是比较隐晦的。所以我们先看简单的例子，比如爆痘。
什么会让一个人爆痘？
熬夜会爆痘。吃火锅会爆痘。
吃火锅引起爆痘，这个更加显著。当然也不是所有人吃火锅都爆痘，但我们说那些吃火锅容易爆痘的人。这容易看清楚，因为我们真的吃到肚里一些东西，尤其是又麻又辣的酱料。因为有物质上的存在，这种联系比较容易建立。
熬夜呢？假设一个人熬夜，他并没有吃任何特别的东西，还是爆痘，或者第二天犯困，头晕。我们知道这些身体上的不舒服，是熬夜引起的。——注意，不是说熬夜是恶行，或者吃火锅是恶行，目前还远远没有谈到恶行。后面会聊到恶行是怎样引起身体上的痛苦的，但必须先强调，引起身体上痛苦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走路崴了脚，这并不是恶行。千万不要认为所有身体上的痛苦都是恶行引起的。
我们说一个人的血压正常，或者血压高，“正常”和“高”，都是因为有个参考标准才建立的。假设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所有人都天天吃海鲜，喝啤酒，平均寿命只有四十，那么，小岛居民的“正常尿酸水平”是比小岛外的人高的。
没有谁规定一定不能熬夜，我们如果把“血压高”这种评价去掉，只观察事件本身，会得出结论：不熬夜导致爆痘的几率降低，导致白天的精神状态更好。
人为什么一天吃三顿饭？不能吃两顿？其实，可以一天吃两顿，甚至可以一顿，也可以一天四顿五顿。这取决于生活条件、物质水平、日常节奏，和周围人的影响，种种原因。假如从一开始，在一个社会中，并没有任何关于人该几点睡觉、睡多久、一天吃几顿饭、尿酸和血压多少是正常、爆痘或者不爆痘是正常的设定，慢慢地，自然而然会有一个“主流群体”出现。人们会依据这个“主流群体”建立标准。
说这些是要表示，假如一开始所有人都熬夜，大部分人都爆痘，那么，慢慢地，有些人自发发现不熬夜和不爆痘之间有经验上的联系，也会选择不熬夜的生活方式。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因为爆痘或者犯困是身体上的不舒服。
关于“早睡早起”，其实也没有一定的标准，古代人早睡早起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点不起灯。在不点灯的情况下，夜里的生活乏善可陈，所以古人容易早睡，早睡了，就不能不早起。今天，夜生活甚至比白天还丰富，所以很多人不能早睡早起。
但不管怎样，我们容易理解，不规律的生活节奏会引起身体上的不舒服。这就是行为带来身体上的痛苦。现在我们要进一步，考察那些不容易看得清楚的行为，所带来的身体上的痛苦。
容易看得清楚的行为，是外在的、和物质相关的。比如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而熬夜造成的犯困，其实要隐晦一些——所谓隐晦，是因为我们需要多次经验验证，才能理解。它不像吃了脏东西拉肚子那么直观。你在熬夜的当时，一开始是不困的，困意是到后面慢慢袭来的，而你找不到一个明显的分界点。就像我们在爬山的时候，并不是当天就腿疼，而是到了第二天才开始疼，然后我们想为什么腿疼，想到昨天爬山了。我们是通过事后的感受，来倒推此前行为的效果。这就是行为带来将来的身体感受的例子。
语言也是一种行为。行为的实质是关系的改变。狭义的行为是身体的行为。比如说偷盗，这是一种恶行。在偷盗戒里，根本业道是物体的位置变化了。也就是说，偷别人的钱，是从哪一点确认你偷了别人的钱呢？按照古代的说法，就是钱被挪动了。但是今天，我们不用现金了。有些僧人会持“不捉金钱戒”，也就是身上不带一分钱——这完全没问题，我都已经好几年“不捉金钱”了，因为我带手机，手机就可以支付。所以说，现在我们不适合再死板地理解，电信诈骗的人，根本业道的构成，应该是钱从卡上被转走，应该以转账时间为准。——但是无疑，关系变化了：转走前，钱属于你；转走之后，钱属于别人。这就是身业。造成了物理世界的关系变化，尽管这种关系变化是在数字世界里的。这个数字世界其实就是现实世界。
口业，就是语言，也是一种广义的行为。它也造成关系的变化。谈恋爱就是造口业，谈着谈着关系就变了；谈生意也是，谈成谈不成，关系都会变化；骂人，更是了。需要注意，不要看到“造口业”就觉得这是不好的，业分善恶，要看造的是善的口业，还是恶的。这里想表明的，是业引起关系的变化。
想法也是业。想法也引起关系的变化。只不过它不像语言和行为那样，容易在外界表露出来。语言和行为，也有不在外界表露出来，但同样引起关系变化的。那种就是“无表业”。但是，思想上的造作，是不分“表露”与“不表露”的。虽然不分，它同样引起关系的变化，而且更为根本。
我们在看恐怖片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会紧张，在看色情图片的时候，会兴奋，都会有明显的生理上的变化。如果紧张、兴奋、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这些生理上的变化持续存在，或者频繁发生，它会引起未来生理指标相对于先前水平的偏离。——即便这些都没有发生，仅仅是因为时间的流逝，年岁的增加，生理指标也会有变化。就是说，其实没有必要认为哪一种指标或者标准是正常的。但是我们可以考察它们是怎么变化、由什么引起变化的。
在更细微的地方，你其实看不到变化，或者很难看到。一个人第一次杀鸡，他的生理指标是肯定要变化的。但他如果杀过20只鸡，再杀第21只，他能觉察的生理指标的变化程度，相比杀第1只鸡和第0只之间的变化，就小很多了。说白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之后，他就不兴奋了，也不紧张了，这同时也表示，他的某种变化，已经开始凝固了，开始形成或者已经形成了他身上某些不容易变化的东西。——这里说的“东西”，我更希望读者把它理解成物质层面上的，尽管它要比血压、心跳这些难以捕捉得多。因为血压和心跳等生理指标，数值范围就是那些。一个天天杀猪的人，他的血压和心跳，相比从来不杀猪乃至不故意杀任何小动物的人，也不会有太明显的差别。但要知道，生理指标可不是限于血压、心跳这些。
就像我们如果在人和动物的范畴下观察事物，猫、老虎、狗、犀牛、鸟、蓝鲸，统统都要归为动物，如果你只知道人和动物的差别，你就无法知道动物之间的差别。如果你只知道动物按科分类的差别，你就无法知道老虎和猫的差别，因为它们都是猫科动物。
我们只有在看一个从来不杀动物的人，和一个天天杀猪的人，在让他们杀猪的时候，才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差别——但我想说的是，不要把这种差别视为外在事件上的差别，要把它视为内在物质层面上的差别、生理指标上的差别——尽管这种差别你没有办法通过医疗仪器检测到。
在这两种人都不杀猪的时候，他们身上的这种差别肯定不是完全消失了。一把杀猪刀，从来不肯杀动物的人也可以拎得动，同样的杀猪动作，在面对空气或者塑料泡沫的时候，他也能做出来，但在面对一头活猪，甚至是一头死猪的时候，他就不好做出来了，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我们要像理解抑郁症一样理解：是生理指标的差别导致这两类人的外在差别。但那些生理指标的差别，目前的仪器检测不出来。
当我们产生一种想法的时候，想法反作用于我们自身。就像大语言模型。训练大语言模型要有海量数据。在海量数据当中，我们很难说清楚，其中某一行数据，对大模型的参数（也就是它对世界对事物的理解）有什么具体的影响。同样，我们脑子里面涌出的一个具体的念头、想法，我们很难准确地知道它对我们认知的具体影响。
可以知道的是，认知不是孤立的。不是仅由一个念头就构成的。就像老司机不是凭借哪一秒钟手握方向盘或者跑过哪一米成为老司机的。但他跑过的任何一米，尤其是那些关键的一米，会对他成为老司机产生塑造作用。
就像爬山，第二天的腿疼，到底是由于前一天爬了哪一个台阶引起的？我们是说不了的。而且它势必不是由爬某一个具体的台阶单独引起的。但是，它分明是由爬了一类台阶引起的。在这一类台阶中，爬第100级和第101级之间，爬第999级和1000级之间，我们的身体感受并不会有明显的变化。但这些合在一起，导致了第二天腿疼。
我们的念头有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并不会带来未来身体的感受。就像我们每天都有行为，但只有在剧烈运动或者爬山的行为之后，才感到腿酸。那些能够带来未来身体感受的行为，可以分为三类：顺乐受业、顺苦受业、顺不苦不乐受业。
实际上，佛教的善恶，就是根据这划分的。善业包括指顺乐受业和顺不苦不乐受业，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善业，也就是不会引起任何感受的善业；需要注意的是，“引起的感受让你没有任何舒服或者不舒服”和“不引起感受”是两码事。顺乐受业，是包含了身体上的愉悦和精神上的愉悦两类；但顺苦受业，并不包含精神上的不舒服，它只包含一种，就是身体上的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为了便于理解，暂时不妨把它理解为当一个特殊的念头生起的时候，你身体中的某些生理指标出现了——事实上，有时候确实是这样，比如你在动手杀猪的时候，甚至杀人的时候、抢劫的时候、偷盗的时候，生理指标不“变化”，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就像前面说的，“变化”这个词很烦人，它特别容易给我们造成误导，比方说，前一秒种，你的某个指标是80，后一秒变成了120，你会说它变化了，如果前后两秒钟都是120呢？你会觉得没有变化。——事实上，更应该认为，“后一秒钟120”，这本身就是一个“事件”，不管前一秒钟是80，还是120，还是180，你不应该仅仅在比较中去理解“后一秒种120”这样一个事件。就像小孩考了99分，你是不是要看他上次考了100，然后决定要打他一顿，因为“退步”了；如果上次考了60，就奖励他吃一顿好的。实际上，这次考99，本身就是一个事件。
就像一个人在杀第100只鸡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出来杀鸡会给他带来任何身体状态上的变化（当时和之前相比），他会觉得“这不是一个事儿”。实际上，这是一个事儿。我们在高速上连续1小时跑130码的时候，你是不会感觉自己跑得很快的；但你从0突然加速到130码，你会感觉跑得很快。——但这些都是错觉。
你的每一个会引起生理指标的行为——注意，我们现在不再说“变化”，不再从变化的意义上关注它，只要它产生，它就会引起你的生理指标，或者叫生理数据（就像训练大模型的数据一样训练你）。只是，在你早已感觉不到“变化”的时候，说明它已经塑造了你。这种塑造，几乎不太是一朝一夕发生的。它是行为累积的结果。但是，仅仅从“变化”上去留意它的人，是很难察觉到累积的效果的。
还有一种，念头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任何生理指标，但念头的强大仍然会导致未来身体的感受出现。
最后，我们再倒着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恶？
是这样：我们身体上的痛苦感受，有一部分，是由行为引起的，有一部分，不是由行为引起的；其中，由行为引起的那部分，引起它的行为——包括身体的行为、语言的行为、思想的行为，就是恶。其中，身体的行为、语言的行为，有表露在外的，有不表露在外的；而思想的行为，是不分表露和不表露的；但思想的行为，又是身体的行为和语言的行为的根本。
如果我们把所有的念头（思想的行为）收集起来，按照“是否可能引起未来身体的痛苦”这个标准去划分的话，就能够把所有念头分为两类，一类是不可能引起，一类是可能引起（可能引起不代表必然引起，但不可能引起是必然不引起）。那么，前一类就不是恶的念头（还可以细分），后一类就是恶的念头。这一类恶的念头中，我们发现有三种心理作用是每次都会出现的，它们是：无惭、无愧、无明。还有两类，是有时候会出现的，有时候不会，它们是：贪、瞋。我们就把这五种叫自性不善。
“不善”和“恶”，是完全等同的。这五种不善，叫“自性不善”；不善的念头，叫“相应不善”；不善的行为或语言，叫“等起不善”；一切能够让不善增长的事物，叫“胜义不善”。
“不善”或者“恶”的概念，就是这么建立的。
吃火锅会爆痘。熬夜也会爆痘。有人会抑郁。为什么会抑郁？
抑郁当然有基因的原因。但是不是说一个人只要有了抑郁的基因，他这辈子就一定会得抑郁症？恐怕不是的。基因只是表示有这个概率，但不是决定性的。也就是说，存在后天的某些东西，会引发抑郁。
我们今天倾向从生理层面看待抑郁症，认为它是某些生理指标的“失调”。问题是：是什么引起了生理指标的失调？尤其是在我们不把它完全归结为基因的情况下？
这是比较隐晦的。所以我们先看简单的例子，比如爆痘。
什么会让一个人爆痘？
熬夜会爆痘。吃火锅会爆痘。
吃火锅引起爆痘，这个更加显著。当然也不是所有人吃火锅都爆痘，但我们说那些吃火锅容易爆痘的人。这容易看清楚，因为我们真的吃到肚里一些东西，尤其是又麻又辣的酱料。因为有物质上的存在，这种联系比较容易建立。
熬夜呢？假设一个人熬夜，他并没有吃任何特别的东西，还是爆痘，或者第二天犯困，头晕。我们知道这些身体上的不舒服，是熬夜引起的。——注意，不是说熬夜是恶行，或者吃火锅是恶行，目前还远远没有谈到恶行。后面会聊到恶行是怎样引起身体上的痛苦的，但必须先强调，引起身体上痛苦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走路崴了脚，这并不是恶行。千万不要认为所有身体上的痛苦都是恶行引起的。
我们说一个人的血压正常，或者血压高，“正常”和“高”，都是因为有个参考标准才建立的。假设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所有人都天天吃海鲜，喝啤酒，平均寿命只有四十，那么，小岛居民的“正常尿酸水平”是比小岛外的人高的。
没有谁规定一定不能熬夜，我们如果把“血压高”这种评价去掉，只观察事件本身，会得出结论：不熬夜导致爆痘的几率降低，导致白天的精神状态更好。
人为什么一天吃三顿饭？不能吃两顿？其实，可以一天吃两顿，甚至可以一顿，也可以一天四顿五顿。这取决于生活条件、物质水平、日常节奏，和周围人的影响，种种原因。假如从一开始，在一个社会中，并没有任何关于人该几点睡觉、睡多久、一天吃几顿饭、尿酸和血压多少是正常、爆痘或者不爆痘是正常的设定，慢慢地，自然而然会有一个“主流群体”出现。人们会依据这个“主流群体”建立标准。
说这些是要表示，假如一开始所有人都熬夜，大部分人都爆痘，那么，慢慢地，有些人自发发现不熬夜和不爆痘之间有经验上的联系，也会选择不熬夜的生活方式。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因为爆痘或者犯困是身体上的不舒服。
关于“早睡早起”，其实也没有一定的标准，古代人早睡早起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点不起灯。在不点灯的情况下，夜里的生活乏善可陈，所以古人容易早睡，早睡了，就不能不早起。今天，夜生活甚至比白天还丰富，所以很多人不能早睡早起。
但不管怎样，我们容易理解，不规律的生活节奏会引起身体上的不舒服。这就是行为带来身体上的痛苦。现在我们要进一步，考察那些不容易看得清楚的行为，所带来的身体上的痛苦。
容易看得清楚的行为，是外在的、和物质相关的。比如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而熬夜造成的犯困，其实要隐晦一些——所谓隐晦，是因为我们需要多次经验验证，才能理解。它不像吃了脏东西拉肚子那么直观。你在熬夜的当时，一开始是不困的，困意是到后面慢慢袭来的，而你找不到一个明显的分界点。就像我们在爬山的时候，并不是当天就腿疼，而是到了第二天才开始疼，然后我们想为什么腿疼，想到昨天爬山了。我们是通过事后的感受，来倒推此前行为的效果。这就是行为带来将来的身体感受的例子。
语言也是一种行为。行为的实质是关系的改变。狭义的行为是身体的行为。比如说偷盗，这是一种恶行。在偷盗戒里，根本业道是物体的位置变化了。也就是说，偷别人的钱，是从哪一点确认你偷了别人的钱呢？按照古代的说法，就是钱被挪动了。但是今天，我们不用现金了。有些僧人会持“不捉金钱戒”，也就是身上不带一分钱——这完全没问题，我都已经好几年“不捉金钱”了，因为我带手机，手机就可以支付。所以说，现在我们不适合再死板地理解，电信诈骗的人，根本业道的构成，应该是钱从卡上被转走，应该以转账时间为准。——但是无疑，关系变化了：转走前，钱属于你；转走之后，钱属于别人。这就是身业。造成了物理世界的关系变化，尽管这种关系变化是在数字世界里的。这个数字世界其实就是现实世界。
口业，就是语言，也是一种广义的行为。它也造成关系的变化。谈恋爱就是造口业，谈着谈着关系就变了；谈生意也是，谈成谈不成，关系都会变化；骂人，更是了。需要注意，不要看到“造口业”就觉得这是不好的，业分善恶，要看造的是善的口业，还是恶的。这里想表明的，是业引起关系的变化。
想法也是业。想法也引起关系的变化。只不过它不像语言和行为那样，容易在外界表露出来。语言和行为，也有不在外界表露出来，但同样引起关系变化的。那种就是“无表业”。但是，思想上的造作，是不分“表露”与“不表露”的。虽然不分，它同样引起关系的变化，而且更为根本。
我们在看恐怖片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会紧张，在看色情图片的时候，会兴奋，都会有明显的生理上的变化。如果紧张、兴奋、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这些生理上的变化持续存在，或者频繁发生，它会引起未来生理指标相对于先前水平的偏离。——即便这些都没有发生，仅仅是因为时间的流逝，年岁的增加，生理指标也会有变化。就是说，其实没有必要认为哪一种指标或者标准是正常的。但是我们可以考察它们是怎么变化、由什么引起变化的。
在更细微的地方，你其实看不到变化，或者很难看到。一个人第一次杀鸡，他的生理指标是肯定要变化的。但他如果杀过20只鸡，再杀第21只，他能觉察的生理指标的变化程度，相比杀第1只鸡和第0只之间的变化，就小很多了。说白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之后，他就不兴奋了，也不紧张了，这同时也表示，他的某种变化，已经开始凝固了，开始形成或者已经形成了他身上某些不容易变化的东西。——这里说的“东西”，我更希望读者把它理解成物质层面上的，尽管它要比血压、心跳这些难以捕捉得多。因为血压和心跳等生理指标，数值范围就是那些。一个天天杀猪的人，他的血压和心跳，相比从来不杀猪乃至不故意杀任何小动物的人，也不会有太明显的差别。但要知道，生理指标可不是限于血压、心跳这些。
就像我们如果在人和动物的范畴下观察事物，猫、老虎、狗、犀牛、鸟、蓝鲸，统统都要归为动物，如果你只知道人和动物的差别，你就无法知道动物之间的差别。如果你只知道动物按科分类的差别，你就无法知道老虎和猫的差别，因为它们都是猫科动物。
我们只有在看一个从来不杀动物的人，和一个天天杀猪的人，在让他们杀猪的时候，才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差别——但我想说的是，不要把这种差别视为外在事件上的差别，要把它视为内在物质层面上的差别、生理指标上的差别——尽管这种差别你没有办法通过医疗仪器检测到。
在这两种人都不杀猪的时候，他们身上的这种差别肯定不是完全消失了。一把杀猪刀，从来不肯杀动物的人也可以拎得动，同样的杀猪动作，在面对空气或者塑料泡沫的时候，他也能做出来，但在面对一头活猪，甚至是一头死猪的时候，他就不好做出来了，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我们要像理解抑郁症一样理解：是生理指标的差别导致这两类人的外在差别。但那些生理指标的差别，目前的仪器检测不出来。
当我们产生一种想法的时候，想法反作用于我们自身。就像大语言模型。训练大语言模型要有海量数据。在海量数据当中，我们很难说清楚，其中某一行数据，对大模型的参数（也就是它对世界对事物的理解）有什么具体的影响。同样，我们脑子里面涌出的一个具体的念头、想法，我们很难准确地知道它对我们认知的具体影响。
可以知道的是，认知不是孤立的。不是仅由一个念头就构成的。就像老司机不是凭借哪一秒钟手握方向盘或者跑过哪一米成为老司机的。但他跑过的任何一米，尤其是那些关键的一米，会对他成为老司机产生塑造作用。
就像爬山，第二天的腿疼，到底是由于前一天爬了哪一个台阶引起的？我们是说不了的。而且它势必不是由爬某一个具体的台阶单独引起的。但是，它分明是由爬了一类台阶引起的。在这一类台阶中，爬第100级和第101级之间，爬第999级和1000级之间，我们的身体感受并不会有明显的变化。但这些合在一起，导致了第二天腿疼。
我们的念头有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并不会带来未来身体的感受。就像我们每天都有行为，但只有在剧烈运动或者爬山的行为之后，才感到腿酸。那些能够带来未来身体感受的行为，可以分为三类：顺乐受业、顺苦受业、顺不苦不乐受业。
实际上，佛教的善恶，就是根据这划分的。善业包括指顺乐受业和顺不苦不乐受业，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善业，也就是不会引起任何感受的善业；需要注意的是，“引起的感受让你没有任何舒服或者不舒服”和“不引起感受”是两码事。顺乐受业，是包含了身体上的愉悦和精神上的愉悦两类；但顺苦受业，并不包含精神上的不舒服，它只包含一种，就是身体上的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为了便于理解，暂时不妨把它理解为当一个特殊的念头生起的时候，你身体中的某些生理指标出现了——事实上，有时候确实是这样，比如你在动手杀猪的时候，甚至杀人的时候、抢劫的时候、偷盗的时候，生理指标不“变化”，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就像前面说的，“变化”这个词很烦人，它特别容易给我们造成误导，比方说，前一秒种，你的某个指标是80，后一秒变成了120，你会说它变化了，如果前后两秒钟都是120呢？你会觉得没有变化。——事实上，更应该认为，“后一秒钟120”，这本身就是一个“事件”，不管前一秒钟是80，还是120，还是180，你不应该仅仅在比较中去理解“后一秒种120”这样一个事件。就像小孩考了99分，你是不是要看他上次考了100，然后决定要打他一顿，因为“退步”了；如果上次考了60，就奖励他吃一顿好的。实际上，这次考99，本身就是一个事件。
就像一个人在杀第100只鸡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出来杀鸡会给他带来任何身体状态上的变化（当时和之前相比），他会觉得“这不是一个事儿”。实际上，这是一个事儿。我们在高速上连续1小时跑130码的时候，你是不会感觉自己跑得很快的；但你从0突然加速到130码，你会感觉跑得很快。——但这些都是错觉。
你的每一个会引起生理指标的行为——注意，我们现在不再说“变化”，不再从变化的意义上关注它，只要它产生，它就会引起你的生理指标，或者叫生理数据（就像训练大模型的数据一样训练你）。只是，在你早已感觉不到“变化”的时候，说明它已经塑造了你。这种塑造，几乎不太是一朝一夕发生的。它是行为累积的结果。但是，仅仅从“变化”上去留意它的人，是很难察觉到累积的效果的。
还有一种，念头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任何生理指标，但念头的强大仍然会导致未来身体的感受出现。
最后，我们再倒着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恶？
是这样：我们身体上的痛苦感受，有一部分，是由行为引起的，有一部分，不是由行为引起的；其中，由行为引起的那部分，引起它的行为——包括身体的行为、语言的行为、思想的行为，就是恶。其中，身体的行为、语言的行为，有表露在外的，有不表露在外的；而思想的行为，是不分表露和不表露的；但思想的行为，又是身体的行为和语言的行为的根本。
如果我们把所有的念头（思想的行为）收集起来，按照“是否可能引起未来身体的痛苦”这个标准去划分的话，就能够把所有念头分为两类，一类是不可能引起，一类是可能引起（可能引起不代表必然引起，但不可能引起是必然不引起）。那么，前一类就不是恶的念头（还可以细分），后一类就是恶的念头。这一类恶的念头中，我们发现有三种心理作用是每次都会出现的，它们是：无惭、无愧、无明。还有两类，是有时候会出现的，有时候不会，它们是：贪、瞋。我们就把这五种叫自性不善。
“不善”和“恶”，是完全等同的。这五种不善，叫“自性不善”；不善的念头，叫“相应不善”；不善的行为或语言，叫“等起不善”；一切能够让不善增长的事物，叫“胜义不善”。
“不善”或者“恶”的概念，就是这么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