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德拉式悲剧——他得到了天空,却失去了土地
他用他的人生,诠释了什么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昨天外出有点事情,临时休更了一天。在外时看到昆德拉离世,临时写了一篇《》的小稿发在小号上,文中我说昆德拉是捷克作家,结果有读者纠正我:严格的说,昆德拉是法国作家。
我看到这个留言就笑了,如果昆德拉在天有灵,他一定会给这个留言点赞。因为他最想要的一个盖棺定论,也许就是“法国作家”这个头衔。
有个段子,说昆德拉八十大寿,捷克人为纪念他开研讨会,把他推崇为捷克著名作家,结果昆德拉自己寄信给大会,讽刺与会者都是“恋尸癖”,要求捷克的书店把自己的作品都放到法国文学分类里去销售。
除此之外,昆德拉后半生忙着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他早期的诸多作品翻译成法文,并宣称这些自译作品的法文版比捷克文原版更能反映自己的思想——其实稍有文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使用自己母语写作的感觉一定是最好的,哪怕是从小学习英语的美籍俄裔作家纳博科夫,他的英语写作也最终没有的达到其俄语的高度。
更换创作语言,对作家来说,就像砍掉双手、换上义肢一样,是一种最大的悲剧与无奈。
但晚年的昆德拉执着的抗拒承认他遭遇了这种悲剧,他宣称法兰西才是自己精神祖国,强烈的希望后世以法国作家而不是捷克作家的身份,记住他这一辈子。
这种行为,如果放在某些不不读书、而只会上纲上线的网蛆那里评说,是典型的“汉奸”、哦,不,捷奸行为,会令他们异常咬牙切齿——虽然,昆德拉这个人,其实彻底的贯彻了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对国家不满意你们可以滚”的方案。
2019年昆德拉90大寿,捷克驻法大使亲自上门为这位大文豪祝寿,宣布恢复了他的捷克国籍,并邀请他回故乡看看——眼下的捷克已经日月换新天,完全不一样了。
但昆德拉只是敷衍的感谢了一下——用的还是法语。
而我始终觉得,昆德拉从捷克的出走,是个悲剧,无论对捷克还是他本人来说,都是个悲剧。
1968年,捷克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布拉格事件”,国家的自主改革进程被苏联的“特殊军事行动”干涉所粗暴打断。之后上台的亲苏傀儡政府宣布执行“正常化”,过起了异常沉重压抑的生活。
因之被排挤的昆德拉失去了教职,只能以小说家的身份维生。但这种生活也很艰难,因为捷克政府不允许他出版自己的大部分小说。之前的作品也大部分都下架了——你可以想象,对一个作家来说,写好了文章却无法发表,是多么的痛苦。你眼见着自己肉体的生命还在存活,文字生命却已终结了,那个感觉就像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对着纷繁的世界徒呼奈何。
更窘迫的艰难,出现在其生活上,由于失去了一切收入来源,昆德拉一度混到了必须靠妻子打零工才能勉强过活的程度。而昆德拉不是司马相如,没有妻子当卢卖酒还安之若素的好心态。
所以他只能突围,1975年,当捷克终于批准他去法国进行访问时,昆德拉利用这个机会在法国滞留不归了。又
过了四年,捷克正式取消了他的国籍,昆德拉沦为了无国籍难民。
回顾这一历程,你很难评价昆德拉到底是主动出走、还是被自己的母国扫地出门的。
是的,作为一个作家,昆德拉确实对自己所生活的社会、国家有很多辛辣的讽刺与批评。虽然这其实并非昆德拉的主要方向,但写作者么,没有独立的思考与灵魂,怎能称之为可爱呢?
而正如我们盖棺定论时所看到的,这些讽刺和批评并没有贬损捷克这个国家,反而荣耀了它。让今天人们在想起捷克这个民族对世界的文学贡献时,想起的不仅仅只有卡夫卡,这就是昆德拉留给他所出身的那个民族的不朽的赠礼。
然而昆德拉的这种“刺世”,在布拉格事件之后的捷克是不被相容的,作为被苏联这个强权操弄的可怜小国,即便捷克人自己能容忍昆德拉这只“牛虻”,莫斯科也不会允许。所以昆德拉只能出走——为了他将为自己国家长久增添的荣耀而被迫离开。
我荣耀了你,你却要窒息我,这的确是一种背叛,但却不是昆德拉对捷克的背叛,而是捷克对昆德拉的背叛。遭遇这种背叛的昆德拉一定对母国产生一种异常复杂的感情。当1981年,做了三年国际难民的昆德拉终于获得法国国籍时,他高声宣称自己一直是“精神法国人”,并为获得国籍感到荣幸。
但我相信这份“荣幸”不是出自他内心的,因为他的感谢词非常短,一共就这两句话。对于昆德拉这样一个能把五天的生活写成一部长篇小说的人来说,如此的简短,只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其实非常沮丧。
他失去了母国,他不得不在异土异乡重新开始,在昆德拉应该很快发现了,在法国,他的确获得了创作的自由、发表的自由,但另一种东西却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了——可供他言说的生活。来到法国时的昆德拉已经接近50岁,思维和创作习惯都已经接近定型了,不仅他的语言、他的生活体悟,其实都是“捷克式”,昆德拉即便想要更换语言、另起炉灶,昆德拉也不会再是之前的那个昆德拉,他成了另外一个陌生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哪怕是文学爱好者,在听闻昆德拉的死讯时,会有那样一种感觉——我们吃惊的不是昆德拉的死,而是他居然还曾活着。因为这个人,真的已经淡出文学爱好者的视线很久了。
更确切的讲,昆德拉那为众人所喜爱的创作生命,结束于他出走并摆脱现实创作苦难的那个1975年,此后的昆德拉还依然在创作,但他的创作更多变成了对自己往昔的一种回忆与重复,其实50岁以后的昆德拉依然用法语写作了非常多的作品,但非常遗憾,没有任何一本再能达到《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那种高度了。
我想这就是作家悲剧吧,作家不是工程师、不是科学家、不是音乐家,他的生存必须依赖于他所生长的那片土地、他的母语。
爱因斯坦到了美国,依然可以研究他的理论物理,
冯布劳恩去了美国,更方便实现他的梦想——“把人送到月球上去”,
亨德尔去了英国,其创作的音乐甚至比他在德国时更有灵性与才气。
但唯独昆德拉,当他告别捷克、前往法国后,昆德拉就已不再是昆德拉了。
他终于得到了能让自己尽情创作的天空,却失去了他赖以汲取灵感的土地。
所以昆德拉的作品是存在主义的,但他的人生,却有一种卡夫卡式的魔幻现实主义的感觉,那种感觉中充满了压抑、荒诞、苦心求得的虚无与过分迟到的正义。
而昆德拉不得不在这样一个卡夫卡式的世界里做永恒的流浪。他的悲剧属于他自己、属于捷克,更属于很多以文字为此生目的的人——自由的天空与灵感的土地,面临这种二选一的作家们是痛苦的,因为无论哪一种选择,都能让他们脆弱创作的翅膀轻易折翼。
于是他们终于遭遇了“体制化”对他们生命最深沉的那种迫害。
我已经不读昆德拉的作品太久了,书中那冗余繁杂的剧情俱都忘却,但我依然记得很多他所写下的句子。
比如他曾自问:“一个人可以背叛父母、丈夫、国家以及爱情,但如果父母、丈夫、国家以及爱情都失去了——还有什么可以背叛呢?”
是啊,人类痛恨束缚,但我们很少意识到,束缚已在我们生命中生长的太久,已经成为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把这一切都抛下了,我们还能成为我们吗?
那个流浪者,那个昆德拉,用他的人生在告诉我们——那是生命不能承受的轻盈。
余生一直被这种被迫的轻盈所折磨的昆德拉走了,愿他的灵魂安息。
全文完
本文2600字,不读昆德拉很久很久了,这篇写的有点手生,但作为一个曾被他文字感动过的人,老先生去世了,不写点东西又实在感觉说不过去。昨天那篇太潦草了,仅以此文作为我心中昆德拉的总结与纪念吧。写的也不顺手,毕竟他在我这里,已经消失太久了。
愿您喜欢,请三连,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