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万里》中,藏着盛唐由盛转衰的秘密
大唐版的阿甘正传
昨天休息,去看了新上映的国漫《长安三万里》,看完之后感觉特别好,如果满分十分的话,我愿意给这片子打九分——一分扣给毕竟是一部烧钱的动画电影,容量有限,没办法表现主创全部的用心考证和想要表达的宏大主题。让整部片子跟片中的人物身材比例一样,稍显有些头重脚轻,形式承载不起内容。但从整体上看,我觉得这片子是疫情三年以来国内电影鲜见的一部佳作。
其实看完全片,你会发现整部片子长安城真正出镜的镜头很少。
这一点,我觉得该剧的主创不是标题欺诈,而是对唐诗的灵魂把握的非常准——在唐诗中的“长安”,绝不是一个具体的城市,而是一个意象。一个代表理想,代表让自己飞黄腾达、一伸生平所学与所愿的远方的意象。 所以长安要有,但要在三万里之外。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长安三万里》借助描写高适和李白的这一辈子,为从小背唐诗的我们还原了一个问题的真相:唐人为什么要写诗?说白了,跟今天大学毕业生背“国考真题”一样,最初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求官,敲响长安的大门。
渤海高氏是北朝而至隋唐时期的名门望族,门阀牌子一度硬到了甚至连北齐的高欢家族也要硬说自己是其一支的地步。但到了盛唐时代,渤海高氏如同片中高适自己所言,已经没落了。而这种没落的原因,在于渤海高氏属于“山东士族”,而隋唐政权承袭自北周,是以“关陇贵族”作为统治核心的。于是像渤海高氏这种跟前朝天子沾亲带故的山东士族,在唐初的地位一直是被征服对象、充其量能上升到被统战对象,是无法成为真正的统治阶级的。 这一点的突出代表,请看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唐太宗这个人,应该是中国有史可考的最早的“山东黑”(虽然此“山东”非彼“山东”),史载贞观年间,唐太宗动不动就在朝堂上搞地域歧视、对山东士族大加贬损。后来大臣张行成听不下去了,说皇上啊,您还是收了神通吧!陛下贵为天子,全天下都是你的,要一视同仁,整天说“山东人”不好,别人会说你狭隘呀! 但饶是如此,太宗皇帝还是不停的搞地域黑,贞观十八年,太宗要打高句丽,急寻惯战之将,听说有个叫程名振的山东人很有本事,就召来问话,程侃侃而谈,太宗非常满意,表示可以重用。熟料临走时,程没有跪下谢恩。太宗又不顾体面,指着他的背影就开始发飙,大骂说这小子不愧是“山东鄙夫”啊!如此不识好歹。 这段史料暗示了“山东鄙夫”这种词在唐代关陇集团内部应该是非常常用的骂人话。关陇贵族们平素是以取笑、打压山东士族为乐的。甚至连唐太宗这样的明君也不能免俗。其实你说太宗皇帝真的如此鄙视山东士族么?我看未必,太宗皇帝玄武门起事的地盘和其依赖的很多将领、学士,其实都出身于山东士族,甚至他的妻子长孙皇后的舅舅高士廉,就是那个“渤海高氏”。秦王这一系的“山东味儿”是很浓的。 但正因如此,太宗在掌权后才必须不断表现自己对“山东士族”的鄙视,来安抚关陇贵族,告诉他们自己的胳膊肘没往外拐,咱们才是一帮的。 因为唐太宗知道一个道理:权力是拒绝分享的。长安的要害官位一共就只有那么多,给了关陇贵族就没办法再给山东士族。所以必须用“地域歧视”分明主从。 唐代对山东士族的鄙视和系统性打压,反映了要在农业社会建立高度集权的帝制王朝一个绕不过去的必然矛盾——权力的稀缺性一定会让中央与地方豪族之间产生嫌隙。山东士族们天天“望长安于日下”,却就是挤不进去,久而久之必怀冤枉。你怎么解决?靠骂几句“山东鄙夫”或“臭外地的跑我们长安来要饭了”,有用么? 没用,想合理分配稀缺的权力资源,必须调试制度。 于是唐太宗才追比前朝,完善了科举制度。看着士子们来应考,太宗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他觉得自己终于发明了一种能协调各地士族、豪门势力,分配权力的好方法——咱统一考试,你们总没话说了吧? 可是问题依然存在,就像我们在《长安三万里》中看到的,不糊名的科举产生了士子们用诗文“干谒诸侯”、“行卷”以求出头的风气,带动诗歌繁华的同时再次出现了内卷,大家卷着卷着又发现,原来无论科举还是恩荫,朝廷的大部分官位还是被关陇贵族集团拿去了。为了防范山东士族,朝廷甚至宁可任用高仙芝、封常清、安禄山这样的“胡将”也不用你(比如剧中出现的只能在扬州舞剑的裴将军,就属于河东裴氏)。 是的,开元盛世下的大唐,出现了大量像高适这样被排除在核心权利圈层之外的山东士族,以及李白这样的“商人之子”——李白所代表的阶层,其实在这个阶层食物链的更低端,朝廷的官位连士族内部都不够分,怎么能允许富裕而新兴的商人挤进来分蛋糕呢?
突然有一天,几百年一起发生了
时至今日,很多人在回顾这段历史时,可能依然会把“祸乱天下”的罪责全怪在河北三镇的头上。觉得你们这帮耗材不识好歹——好端端的,你们造什么反啊?破坏了盛唐的大好形势,甚至让整个中华文明走了下坡路,罪莫大焉。 可是如果你把视角转到河北三镇、以及支持他们起事的山东士族去看,会发现不是这样的——你唐朝自是盛世,可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全聚德股票上市了,请问全聚德养的鸭子会共情的留下热泪么?同样的道理,在唐朝当时的体制下,山东各道、尤其是河北各藩镇长期处于吃最多的苦,却享受最少利益的状态。仗是他们打的最多,人是他们死的最多,当地长期受到战火荼毒和军事化管理,可到了分享权力的时候,长安的达官贵人们却目他们为“山东鄙夫”。久而久之,当地士族豪强当然会不爽。他们在唐代得到的教训,就是皇帝不是从自己这里产生的,果然吃亏——那从我们这儿推一个皇帝出来不就得了么?于是就有了安禄山。 是的,安禄山的起兵造反,其实长期受压的山东士族集团与久居边地的胡将相结合所产生的。史载安禄山起兵后,河北很多地方甚至纷纷为其建立生祠,尊奉这位“大燕皇帝”。而安禄山的幕府中,也任用了大量的山东士族子弟作为其幕僚。这些人“从贼”的心态其实跟后来李白从永王“叛乱”相似,他们不是分不清是非。而是人生的困境让他们不得不如此——他们也想去自己的“长安”,可是长安却拒绝了他们,让他们此生无望,那能怎么办呢?只好随着他们的“安大帅”打进去。 因为受到了被压抑许久的当地士族的支持,所以安史之乱才如此难以平定,甚至在被平定之后依然化为“藩镇割据”导致了唐王朝的中衰,这才是安史之乱的真相——安禄山,真的不是代表他一个人在造反。 而明白了这一点,你也就能理解了——为什么历史上的高适,确实如同影片中表现得那样,安史之乱爆发前半生郁郁不得志,辗转蹉跎,什么路径都升不上去,但安史之乱爆发后,他却仿佛坐着火箭一样迅速升迁,从哥舒翰幕府不入流的掌书记,而拜左拾遗、又转监察御史、擢谏议大夫,最终升任淮南节度使,出镇一方,讨平永王叛乱? 高适的才具当然是起作用的。但并非决定性的。真正最重要的理由还是那个—— 他是“渤海高氏”之后。 安史之乱之前,他是朝廷防范和打压对象,但安史之乱之后,跑到灵武登基的唐肃宗回头一看,发现身后居然还跟着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山东士族呢。高适有文名,还会打仗,更重要的是,他是山东士族。把他提拔起来,放出去打仗,能够帮助唐王朝最大限度的收拾人心,削减叛军的合法性。 唐王朝需要用对高适等人超格的拔擢告诉山东士族,只要你们愿意归顺,朝廷还是愿意给你们飞黄腾达的机会的。 于是高适终于等来了他那个“大鹏一日同风起”的时机,或者就如同影片中所说的。“突然有一天,几百年一起发生了。” 高适的人生命运,随着大唐的国运一起转动——只是颇为讽刺的,转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晚年的高适官拜节度使、封渤海县侯。成了盛唐诗坛“人类群星闪烁时”的那群诗人中功业最高,甚至可能是唯一终于到达他所追求的“长安”的人。但我不知道晚年的他想明白过那个问题没有:他和李白、杜甫们一起年少交游,吟诗作赋,试图以诗文扬名立身,但最终决定他们此生际遇的 ,其实不是他们的才学和诗文。而是他们的出身 —— 高适出身山东门阀、渤海望族,所以就阖该年少时受压、安史之乱后飞黄腾达。 杜甫出身京兆杜氏,所以少年时就还算得志,安史之乱“天街踏尽公卿骨”之后,却日渐落魄潦倒,最终病死草庐。 李白最惨,是商人之子,所以即便能做到文名满京华,又能如何呢?他就是走不了科举正途,不能进入唐朝真正的统治核心去进行一展自己的抱负。唐玄宗即便不拘一格的要用他,用的也是他的诗词、把他当做帮闲的弄臣。所以李白的狂狷,很可能如竹林七贤的放浪形骸一样,不是他命运的原因,而是他宿命的结果。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年轻的时候,我们恃才傲物,也许都会这样想。然而见惯了世事,你才会发现,你的命运很可能早已在暗中被写好了剧本——我们不过是在命运的洪流中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到底能不能等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并非你的诗、你的文、你的武艺、你的选择、乃至你自己能决定的。 这是一个悲剧,任何诗文都化不开的悲剧。
诗在,长安就在
长安三万里,历史的大势,决定了那个时代,有太多人在遥望长安,然而正是因为长安无法回答那么多人的遥望,唐王朝的权力、机遇分配体系不能回答所有人的需求。那个盛世迎来了必然的瓦解与灾变。 随之,整个华夏文明也迎来了转折点,因为我们的文明接受了这个教训、并进行了自我改造了——既然“长安”无法回馈所有人遥望的需求,那么就只能压抑大多数人的这这种需求,不要鼓励那么多高适、李白、杜甫们去“望长安”,避免让他们望着望着就产生了怨望、徒然发些什么“战士军前半死生”或“朱门酒肉臭”的感慨。 于是你就发现,在唐以后的诗文当中,最鲜明的特点,就是越来越少的人去满怀希望的“望长安”了。哪怕偶有辛弃疾这样唐风猛人兼奇才“西北望长安”,也终究只能“可怜无数山”。 终于,“长安”的意象逐渐消失了,诗人们的理想随着野心一起被刻意曲抑了。中华文明随之从盛唐以前那种高昂、奔放当中由盛转衰,从张扬走向内敛、从勇武走向文弱,从野心勃勃走向谦逊守礼、从时刻梦想“大鹏一日同风起”到满足于“小园香径独徘徊”—— 我不忍心说,这是一种文明的自我阉割,但确实,我们为了文明的稳定、为了在维持皇权大一统制度的前提下不让安史之乱式的内爆重演,实在失去了太多。 这其中最宝贵的,就是那种自由、奔放、勇于追求梦想的盛唐精神。“望长安”,它几乎成了中华民族古老活力与野性的最后回响。 如今千年已过,在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理应不再有类似的矛盾了,那我们是否能寻回唐人口中的那个“长安”,和那个“长安”所寄托的立世出身的理想、野心与自由了呢? 片中高适最后说—— 诗在,长安就永远都在。 这也许就是我们为什么在影片看到最后,当一段段千年前诗人们“望长安”的句子浮现,你难以抑制的热泪盈眶的原因吧—— 原来,我们的文明,也这样鲜活过、张扬过、大胆过、自由过。 也曾有那么一群身影,将自我理想的实现自信的视为应然与必然。这古老、康健而未被扭曲的精神,即便穿越千年仍能在每个自由人的心中引发共鸣与回响。 愿你此生也有一个自己的长安:诗在、心在、志在、长安就永远都在。
本文7000字,感谢读完,解读一篇,写长了,但我确实很喜欢这部电影,还有很多可解读的细节没说,也许会有续篇吧。愿您喜欢本文,请三连,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