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土地兼并”何以成为了古代中原王朝的独有顽疾
约曼农这个群体相当特殊,他不同于普通自耕农,其耕地面积较大,需要雇佣他人为其劳作。可是又不同于大庄园封建主,与其佃农(农奴)之间存在那种半强迫的封建义务。 受他们雇佣的耕作者被称为“雇工( employee )”,这个词儿其实就是今天英语公司职员的意思。约曼农与其雇工之间的关系也非常像今天公司里的老板与职员,双方签订劳动契约,约曼农付工资雇佣雇工干活,如果土地收成好,约曼农还会为其雇工提供奖金(英文奖金 bonus 这个词最早也是在这种关系中出现的)。 这种相对灵活的雇佣关系,在 12 世纪以后的英国逐渐成型,且由英国众多中小骑士和长弓兵运营的这种“约曼庄园”相比大封建主的庄园更有活力,非常类似于今天小快灵的创业公司往往能比庞大僵化的大公司高效,因而总能屡屡击败后者。于是在中世纪盛期以后,约曼农以各种方式扩大自己的土地经营面积,成为土地市场最积极的参与者。英国的传统庄园制就这样被淘汰了,约曼农成为了英国农业的主要经营者和承租者。
其实,如果你观察中国古代帝制社会最初的盛世——文景之治,当时的中国社会是非常有类似的气息的,《史记·平淮书》中有言:“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馀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老百姓普遍乘马,骑头母马你都不好意思出门打招呼。 可以想见,如果汉代社会沿着这个方向发展,可能也会出现自己的“约曼农”群体,通过商业雇佣协调农业生产,并完成积累之后转向工商业。 但转折出现在汉武帝一朝。 身为“大有为之君”,汉武帝这个人酷爱打仗,可是打仗需要军费的,而汉武帝的那个打仗方式……说好听点叫气势恢宏吧,数万将士数十万匹军马出关,回来个十不存一是正常现象。 朝廷如此烧钱,国库日常见底,钱从哪儿来呢? 于是就有桑弘羊这样的“聚敛之臣”给皇帝出奇招——盐铁官营、专卖啊! 这一招,对汉代的富户们算是打蛇打在了七寸上。 因为如前所言,约曼式的农业资本在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有本能的冲动要向工商业溢出,而汉代的工商业主要的大项就是生活必须的盐和生产必须的铁。 农民想提高生产效率,自家地种的想比别人家好,靠什么呢?靠的就是制作、购买更精良的农具。现在好了,盐铁官营,官卖的犁又粗又笨,但不好意思,你还必须买。种地攒下了一点本钱,想到外地去倒卖个私盐,赚点车马钱?不好意思,犯法,要砍头的。 于是汉代民间资本流向工商业的出口就被堵死了。只能在农业上积聚。而汉武帝又不失时机的推出了“算缗”和“算缗”,说白了也就是财产税,你钱屯在家里也不行,朝廷要抽成、抽重成! 那问题就出现了,既然民间富户积累的财富,既不允许流向工商业、屯在家里又要被朝廷抽成。那么作为理性人,他们会把钱投向哪里呢? 当然就只有土地。所以汉武帝的制度建设,等于给民间的土地兼并开了一个大大的加速器,自武帝朝以后,一个名词开始更频繁出现在史书中,成为延绵两汉、魏晋、以及南北朝的顽疾——豪强。 豪强不是普通的地主,他们本质上是民间农业资本为了对抗帝制王朝的过度汲取而产生的一种“应激策略”。 为了能在朝廷过于严苛的捐税制度下生存下去,豪强会通过私人武装和入朝为官等多种策略来“白道黑道都走”,最终获得朝廷减免他们赋税的特权。 而一旦豪强或世家大族能够通过与朝廷的博弈获得各种特权,它一定会将这个特权转租出去——大量的自耕农会主动把自己的田地卖给有特权的豪强换取庇护。 自耕农们当然并不傻,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获得豪强的荫蔽,哪怕给东家多交点租,也好过由自己直接对抗更加苛酷的皇权。 而当一个王朝发现自己可以直接获得赋税的自耕农大量流失的时候,它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就是对剩余的自耕农抽更重的赋税,如此就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越多自耕农依附于豪强,则朝廷越缺钱、税就越重,税越重,农民越纷纷于依附豪强。由此土地兼并才成为了中国古代王朝难解的顽疾。 当然,面对豪强的反击,朝廷也并不总是坐以待毙的。“均田制”以及“编户齐民”这种政策,本质上就是为了抑制豪强、保证朝廷对大多数自耕农进行直接汲取而产生的。所以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唐代当一个登籍在册、享受朝廷“授田”的自耕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美好。
是的,从对敦煌残卷等唐代文书的考证看,均田制下即便不计算行政带来的冗余浪费,受朝廷直接管理的自耕农也处在一种轻易就会破产的状态。为了逃避这种无尽的国家佃农生活。大量的自耕农们宁可把土地连同自己“卖给”豪强。 这就造成了自唐初开始就非常严重的逃农现象。 一个被经常提起的数据是,隋朝大业五年,天下户口总计 890 万,到了唐朝贞观年间,下降到不足 300 万,难道隋末乱世让人口减员足足三分之二么?这当然不可能,合理的解释就是大量原本被“编户齐民”的自耕农趁着中央皇权的虚弱成为了“逃户”,而他们的逃其实也不是真的离开了田地,仅仅是在地方豪强、大姓的荫蔽下成为佃农而已。 当然,豪强大姓们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中国古代的佃农名为佃农,但其上缴的地租一直是持续性的高于同时代欧洲农奴的,更不可能产生英国“约曼农”与其雇员之间那种类现代的宽松劳资关系。这就导致了一遇灾年,古代中国农民非常容易破产、“相聚为盗”,进而成为中国独有的朝代更替的导火索。 而豪强大姓们租子敢把地租收的这么狠,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们知道,前来投效的佃农们没有选择。地租虽高,但总好过去当被“编户齐民”、直接受朝廷剥削的自耕农吧。所以郭德纲说的好,“全靠同行的衬托”,豪强作为皇帝的同行,就这么被衬托出来了。 是否想起了柳宗元的《捕蛇者说》?是的,我高度怀疑,柳宗元想暗示的可能就是这个问题——如果土地兼并是蛇,那么,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 是的,毋宁说,对于中国古代来说,皇帝本人其实就是最大的地主,他与豪强、世家大族争抢佃农的过程,构成中国古代经济史的主要部分。 在这一点上,谈的更透彻的,是清代官员李调元的《卖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