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娱乐是阿毗达磨
我之前开写作班时教过的一个学生今年研究生毕业,去深圳当了中学老师,我看他写离校前的生活,也想起自己12年前毕业的时候。那会儿和西经(西方经济学)的同学经常玩狼人杀,去小北门吃甜品,还去外伶仃岛玩,因为台风阻隔,在岛上打了大半夜的麻将。当然,还有少不了的去K歌,甚至打台球。
现在,我没有那些娱乐了。对那些也没有兴趣。看电影、打游戏、吃好吃的,这些兴趣都没有。我现在的兴趣是阿毗达磨。和朋友聊阿毗达磨,对我是少有的娱乐。我想到《中阿含经》的《牛角娑罗林经》中说,尊者舍梨子问贤者迦旃延,牛角娑罗林这么可爱,可乐,在有明月的夜里,娑罗树敷上了层层妙香,好像天上坠落的花,请问迦旃延贤者,是什么样的比丘让牛角娑罗林如此生色?尊者大迦旃延说:尊者舍梨子,比如两位比丘法师讨论甚深阿毗达磨,他们所问的事情,都能很好地理解,对答也没有障碍,这样辩捷的说法,足以让牛角娑罗林月夜生色。
我想说的一点是,他们讨论的是阿毗达磨,而且是“甚深”阿毗达磨。当然,“阿毗达磨”就是“甚深阿毗达磨”,这两个词几乎是同义词,因为阿毗达磨本身就甚深。但不得不说,很多关乎阿毗达磨的讨论,是“甚浅”阿毗达磨,或者“不深”阿毗达磨,我想那些是不会让牛角娑罗林月夜生辉的。当然,阿毗达磨不可能甚浅,是讨论甚浅了,也就是说,有些貌似是阿毗达磨的讨论,其实并不是阿毗达磨。那些也是不足以成为娱乐的。
回顾我自己的阿毗达磨学习,到今天为止,进步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翻阅《大毗婆沙论》的若干段落,思索其中的含义,以及尝试在网上用通俗的语言去聊自己的理解。这其实是两件事,我把它们合在一起了。翻阅《婆沙》大概是2017、2018、2019、2020年做得比较多,当然还有翻阅《俱舍》。我的《俱舍》是从淘宝上请的,在《秋素春秾》里有一篇《淘宝与玄奘》提到过。那本《俱舍》我翻得破了皮,又粘过,2021年冬天搬家到庞各庄,纸质书全部打包装箱了,到现在还没有拆开。现在我都是看电子版。
那时候我很多次要决心通读《婆沙》,但从来没有完成过。这两三年我没有通读《婆沙》的想法了,因为在反复查阅中,早已做到了通读,有些段落甚至看过十遍以上了。对《婆沙》的翻阅应该是我学习阿毗达磨中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时候我还没有尝试去背《俱舍论》颂。
另一个对我有帮助的事情,是在文章中聊到阿毗达磨。用通俗的语言、面向大众,把阿毗达磨讲出来,难度是非常大的,比写学术论文要难得多。我印象中有个故事,有个老先生要写一本讲《楚辞》的书,打算用白话写,编辑说,您文言这么好,为什么不用文言?老先生说,就是要用白话。
不懂的人可能会觉得,用文言写比白话难,其实是反过来的。因为写文言的话,你不懂,是可以含糊过去的;写白话,你没法含糊。对阿毗达磨来讲,很多时候翻译比解读要难。所以像普桑和Pruden这样的译者,阿毗达磨水平是远远超出很多以阿毗达磨知名的学者的。因为翻译的话,碰到一句不懂的,你很难跳过去,你要硬着头皮去翻译它;而写论文,只需要捡自己看得懂的翻译就好了。写中文论文可以更滑头,看不懂的,干脆直接把原文放上去,加个引号,以表示“明白如话,无需翻译”。或者一句话里,把能翻译的给翻译了,看不懂的词保持原样。
现在看,我当时写通俗文章中提到的阿毗达磨,很多地方是说得不对的。这是一个必经阶段。谈论阿毗达磨,不犯错误是不可能的。要紧的是,要规范,亦步亦趋。亦步亦趋的意思是,在学习阿毗达磨的初期,要收敛自己的想法,不要问“为什么”,只去记住“是什么”。不要尝试用自己的理解去解读,不要尝试用自己的表达去替换玄奘大师译定的术语,除非你能保证你用的词汇和原始术语是严格的一一对应关系。
我的第二个阶段是阅读阿毗达磨论文和背《俱舍论》颂。这也是两件事,我也合到一起。读阿毗达磨论文有两个好处:一是很容易找回信心。每当你去读《婆沙》和《俱舍》,信心受到打击,觉得自己似乎不能学好阿毗达磨的时候,去看看学者论文,就容易把信心捡回来。你会发现:噢,原来不光是我不懂,我虽然不懂,比专家懂得还是要多一点。这样你就有了继续去翻艰深的一手文献的兴趣。二是会满足虚荣心。这一点很重要。我比较俗气,很多时候,支持我做一件事情的重要动力之一是虚荣心,另一是闲。所以我看阿毗达磨论文一般会把其中的错误标出来。标错误的过程是个主动学习的过程,而直接去看《婆沙》《俱舍》就会很被动,被动的结果就是非常容易困。
印象中还有个故事。熊十力有个学生,熊十力让他看一篇文章,看完汇报,他嘟嘟嘟说了一堆文章的问题——可能说得在理,熊十力勃然大怒:你怎么不看别人好的地方,光看别人的错误!照你这样,能从别人身上学到什么!
如果我在二十多岁听到这个掌故,可能就信他了。但我在三十多岁听到这个掌故,又隔了几年,难免会有腹黑的猜测:恐怕那些错误有相当一部分熊十力自己没看出来,内心甚为推崇,结果被学生哐哐批了一通,关键是学生批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熊十力有点挂不住。
不管怎样,我是要感谢阿毗达磨论文的。通过挑别人错的方式,我的阿毗达磨进步了一些,而且习惯了通过二手文献溯源一手文献。——要知道,直接读一手文献会很枯燥,而通过二手文献去溯源,你起码知道这一段也有别人在读,你可以看看他读得对不对,和自己的理解有什么不同。学习阿毗达磨有时候是蛮孤独的一件事,知道一段文字有别人在读,本身就是不错的事情。
背《俱舍论》颂,我是从2021年4月开始的,6月结束的。大概两个月吧,每天花一个多小时,背下来了。看起来速度是不慢的。实际上,在决定通篇背诵之前,其中相当一部分颂我已经很熟悉了。背颂也能帮助我对不熟悉的地方查漏补阙,想到哪个颂不太明白,就会翻翻长行。
背颂和阅读论文合在一起,也让我的阿毗达磨水平上了一个台阶,这算是第二个台阶。
第三个台阶,就是我花了半年多时间,拟了600余道阿毗达磨问题,后来又建了个群,群里和许国明(水果)的讨论,帮助我理清了阿毗达磨的一些细节。这也是两件事,值得合在一起说。
之前读了些论文,渐渐发现,论文很少能讨论到阿毗达磨稍微深一点的地方,基本上就是翻译和概括。所以从2021年夏天开始,我决定自己来出一些思考题。题目并不是我出的,是从书上找的。阿毗达磨的问题不是自己瞎想出来的。我见过不少尝试学习阿毗达磨的人,提出的问题其实并不是阿毗达磨问题,但他们自己不知道。所以“正闻”是重要的。什么是真正的阿毗达磨问题,只有通过一手文献去了解。我一开始是依照《光记》《宝疏》,后来是依照《顺正理论》。
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建立一种看法:学习《俱舍》,要少看现代人的解读,少看《颂疏》《光记》《宝疏》,多看《婆沙》《俱舍》《正理》本身。我经常讲,这一点确实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我出600题(其实不止600,因为边出边删,有时候回过头看,发现某些题目出得并不好,就删掉了;或者觉得简单,就删掉了),花了半年多时间,平均每天一两个小时。——这是到目前为止,我学习阿毗达磨受益最大的一件事。经过这半年多,我总算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阿毗达磨问题。600题初步完成,是在2021年冬天。
2022年5月,我以回答问题为准入资格的方式,建了个毗昙群。后来,群里的许国明(昵称“水果”)对我的帮助是比较大的。他能知道我出的问题是什么,以及应该根据哪些文本去探索。他经常能问出一些切中我的盲点的问题。——这很难得。阿毗达磨是这样子的:它是一层一层的。你可以懂第一层,但不一定懂第二层,甚至不一定会看到第二层的存在;你可以懂第二层,但不一定懂第三层。自己学的话,很多时候你会停在自己已经知道或者自以为知道的层面上,不会再继续探索。有时候你不知道该怎样探索,因为你未必看到更细一层的存在;有时候是你觉得探索意义不大,因为你没看见和你一样关心更细一层问题的人。
出600题和与水果讨论,是我阿毗达磨长进的第三阶段。还要感谢啊布和其他群友,啊布去年一直在帮我们整理题目。
不知道未来,我对阿毗达磨的理解会不会有第四个长进的阶段。这要期待佛菩萨的加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