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网上经常会碰到这样的问题：你有实修吗？你是怎么实修的？

我不喜欢“实修”这个表达，它暗示着好像另有一种“虚修”或“假修”。当然，我们都很清楚“实修”的含义（尽管这个表述完全不规范也不专业），它主要指通过非知识性的手段来修行。所以它经常被反对知识的人使用，以表示“真实的修行是脱离知识的”。说过分一点，过分标榜“实修”的人是多少有点反智倾向的。

正本清源，会发现“实修”这个词是没有必要的。“修”就是“实修”。不存在什么“虚修”“假修”。慧有三种：闻所成慧、思所成慧、修所成慧。最后一种叫“修”，前面两种，在狭义的层面不叫“修”，在广义的层面也叫“修”。标榜“实修”的人有排斥“闻所成慧”和“思所成慧”的倾向，而这两种慧是相当重要的，也是修所成慧的基础。

我打算聊《俱舍论》的两个颂，以表明“修”的两种含义。

一，“等引善名修”。

在这个层面，只有入定才是“修”。这里的“等引”，就是定，音译叫“三摩呬多”。我们不需要了解更多，只需要知道它是“入定”就好了。定有两种：善的，染污的。染污的定不叫修，善的定，叫修。但严格来讲，善的定不是叫“修”，而是叫“修所成”。也就是说，它并不是“修”本身，而是修的结果。至于“修”本身，它的含义是第二种：通过努力获得更高级的技能。

二，“曾所得非修”。

这里的“修”，意思要深刻得多。它有个更完整的名字：得修。

“得修”是四种修的一种：得修、习修、对治修、除遣修。——其中说得最多的、最重要的，就是“得修”。前一种“修所成”，其实就是“得修所成”。

“得修”的“修”，就未必入定。也就是说，在闻所成慧、思所成慧上，也有“得修”。

“曾所得非修”，因为是颂文，它是非常简洁的表述，至少可以拆分为两句：曾得非修、所得非修。

“所得非修”，就是说当一个人（确切的说法是“有情”，简单起见，只说“人”）已经获得了某种技能，你再去实践这种技能，和“修”是不沾边的——谈不上修。

也就是说，只有当一个人第一次获得从前不具备的技能的时候，才叫“修”。那么，入定是修吗？——从“曾所得非修”的“修”来看，绝大多数入定都不是修。

还需要注意“曾得非修”，“曾得”不是“所得”，“所得”是你现在还掌握这个东西，“曾得”是你以前掌握，现在不掌握了。——“以前掌握，现在不掌握”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你进步了，所以不掌握了；一种是你退步了，所以不掌握了。

打比方来说，你买了一批新家具，把旧家具淘汰掉了。旧家具就不属于你了。有一天你再把淘汰掉的旧家具收购回来，这不叫“修”。这就是“曾得非修”。就像变更手机套餐，从96块的升级到126块，这叫“修”，从126块的变更回96块，不叫修。因为126块的比96块的优越。

世间比较在意的“修”叫“习修”。就是练习。有一句常见的经文，“若习，若修，若多所作”，其中的“习”，就是练习，它和“修”是不太一样的。虽然“习”也可以叫“修”，但真正的修是“得修”。

“曾所得非修”告诉我们的是，一个人只有通过努力（加行），在获得他从前不具备的更高级技能的一瞬间，才叫“修”；否则就谈不上“修”。

对佛、利根阿罗汉来说，不存在修。因为他们都有“无生智”，无生智的最后一个方面就是：该修的道，都修了，不应该更修。

我以前写过一篇《小镇做题家与佛教未来修》。“小镇做题家”就是典型的“曾所得非修”的例子。因为做下面两种题是毫无意义的：

一种是，这道题你已经会做了。既然你会做了，再做它，就不能从中学到任何东西，那就是徒然浪费时间。这就叫“曾所得非修”。

另一种是，这道题你不会做，完全做不出来。所以也没有从中学到东西，也是浪费时间，也不是“修”。

只有一种情况是修：做一道现在不会做的题，经过努力，会做了，哪怕只是会做了其中一部分，在新增的部分上，就叫“修”。

所以说，难点在于找到每个人似懂非懂的临界点，在临界点把你获得的知识技能往前推一步。就叫修。

现在流行一种骗术，就是用概念来迷惑人。一个你本来就明白的道理，换个表达说出来，让你觉得似乎耳目一新，好像懂了之前不懂的东西。你可能觉得学到了很多，但其实只是学到了很多表达。

让一个人做他会做的题，和他不会做的题，对他都没有帮助，只有做那些他在不会做和会做之间的题，并且让这些题过渡成他会做的题，才是修。

用《论语》的话说，叫“温故而知新”。

小镇做题家与佛教“修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