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舍论》中，为了表示四大种是不会互相分离的，提了一种说法（不是正统说法）：“如水聚中由极冷故有煖相起。”——这个说法是不太通的：太冷的水里面，怎么会有煖相起呢？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去查阅了一下资料。
首先是普光《俱舍论记》。《光记》真是脑洞大开：“如水聚中由极冷故变成冻雪，此冻雪上有干燥用名煖相起。”这是《大正藏》的版本。还有个版本文字略有差异：“如水聚中由极冷故反成冻雪，上有干燥用名煖相起。”——冻雪不像水那么“湿”，相比水，冻雪反而“干燥”了，这叫“煖相”。这是普光的解释。这个解释完全说服不了我。再看法宝《俱舍论疏》的解释：“如冬水中由极冷故有煖等相，及由先触极冷水故后触次冷觉中有煖。”——法宝给了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等于啥都没说，就是《俱舍》的原文重复。第二种说法逻辑上是有点道理的，但相比原文增加的东西也太多了，这是说：先摸摸非常冷的水，再摸摸没那么冷的水，就感觉没那么冷的水是暖和一点的，可见水里面是有“煖相”的。一般我碰到《俱舍》里不太理解的句子，首先去查《正理》。但《顺正理论》直接把这几句删掉了。估计是众贤也觉得没说服力。又看《显宗》，也是没有。因此才去看《光记》《宝疏》。因为一般情况下，《光记》《宝疏》不应该作为优先参考的内容。随后，看真谛译本：“于水中由极冷故，或得热触。”——这和玄奘译本还是一个意思：在特别冷的水里面，有时候反而会感到热。——有人在临近冻死的时候会失温，失温是会感觉到热的。这有现实经验的支撑，真谛用“或得热触”，一个“或”字，更符合现实经验，因为并不是所有人在极冷的水中都能立刻感觉到热。但也正因为“或”字，它并不能作为很好的论据证明水中有煖相，也就是说，水界不离火界而生。随后，我去搜英译本。两个英译本说法是一样的，都是从Poussion法译本来的。Pruden（页186）说：“The fire element exists in water, since this latter is more or less cold, a fact which is explained by the presence of the element of fire in a more or less great quantity.”——这是说，水有热水和凉水的区别，既然有热水和凉水的区别，就表示水里面是有煖相的，火界多，水就热，火界少，水就凉。这是一个很好的解释，可惜这个解释相比《俱舍》原文，增加的内容太多了，以至于我们怀疑它到底是不是《俱舍》的本义。——要警惕这一点：有时候你觉得一个解释很好，大家可能也都非常容易接受，但它未必就是本来的意思。Poussion这么说，是受了称友的影响，称友的解释是：apsu śaityātiśayād auṣṇyaṃ gamyate ity apara iti bhadantaśrīlātaḥ. yasmād āpaḥ śītāḥ śītatarāḥ śītatamāś ca upalabhyante. tato jñāyate tejasas tatrānyataratamotpatteḥ śaityātiśayaḥ. tena ca tatra tejo 'stīti gamyate.这里的前一句是《俱舍》原文，后面的解释，意思大体如英译本说的：有热水、温水、凉水的区别。《正法念处经》有一段，说有一种造了恶业的人，微风拂来，他觉得坚硬，像铁杵到身上；清凉的月亮，他反而觉得温；冰冷的水，他觉得暖——“于极冷水亦觉其煖”。这是对造了恶业的人来说的，并不能作为一般的证据。不过可见，从非常冷的水中感觉到暖，这个说法在印度确实是存在的。《俱舍论》另一个地方有一段话：“若尔，现见煎水减尽，火合于中为何所作？由事火合火界力增，由火界增能令水聚于后后位生渐渐微，乃至最微后便不续，是名火合于中所作。”这是说，在水要烧干的时候，火起到什么作用？有部认为，水是刹那生灭的，也就是说，每一刹那的水，并不是上一刹那的水，而是这一刹那重新生出的，在一团水中，如果火界渐渐增加，下一刹那生出水的力量就会减弱，减弱到最后，生出水的力量就不再持续——水就烧干了。用今天的物理知识来考察，是水分子加热后汽化了。汽化也可以算是“火界增”的过程吧。查了一圈，并没有能够给《俱舍》的“如水聚中由极冷故有煖相起”一句很好的解释。称友的解释固然逻辑上漂亮，但那属于典型的增字解经，而增字解经是我们在学习中要尽量避免的。最合适的，还是原本的朴素理解：在很冷的水中，你会感觉到热。——有人会说：怎么可能！我根本不感觉到热，我感觉到冷！——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论》就是这么说的。你知道它这么说就好了，它的说法也不一定合理，你不必认同，你只需要知道它说的是什么；而不要以你的意见去把它解读为你可以理解甚至觉得优美的说法。这也是我为什么经常建议不要太依赖《光记》，不要把《光记》等作为优先级别高的参考文献，因为其中的增字解经太多了。本文开头引的，只是这个问题下的一小部分。《光记》随后补了更多：“……冷虽非水，是水果故。约果显因，此中言冷。故《婆沙》云：水风增故冷。又如将欲下雨，空中水聚，由极冷故击出电炎，名煖相起。”
王路在隐身约 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