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来聊聊玄奘本《俱舍》比梵本具体好在哪王王路在隐身/2023年08月04日/约 7 分钟 昨天的文章已经提到了“遍知舍得”的例子。今天再细聊几句。我经常说，玄奘翻译的《俱舍论》，质量上比梵本更好。这一点远非共识。——那就不妨举点具体例子来说明。这里说的梵本，是Pradhan校订本。本文不假定玄奘有更好的梵本。——就算有，今天不也没见到吗？要说的是：今天能利用的《俱舍论》各种本子，玄奘译本比梵本在义理上更精确。为了通俗，这篇用简体字，口语。但如果想完全明白，还是要看《俱舍论》原文的。《随眠品》的最后一个颂叫：“舍一二五六，得亦然除五。”这是回答：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舍几种“遍知”？得几种“遍知”？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什么是“遍知”。遍知有九种。具体要看《俱舍》的颂：“断遍知有九。”还有一种遍知叫“智遍知”，但这里说的是“断遍知”。根据颂文，“舍一二五六，得亦然除五”，舍遍知、得遍知的情况有如下几种：舍一个遍知；舍二个遍知；舍五个遍知；舍六个遍知。得一个遍知；得二个遍知；得六个遍知。梵本：ekāṃ dve pañca ṣaṭ kaścijjahātyāpnoti pañca na真谛译本：有人舍一二五六，无得五。颂没有任何疑义，来看具体解释。1、舍一梵本：ekāṃ tyajati arhattvāt kāmavairāgyād vā parihīyamāṇaḥ。真谛本：舍一者，若从阿罗汉果退，及从离欲欲界退。英译本就不说了，昨天已经写过了。擒贼擒王，说梵本就好。（不是把《俱舍》比成贼，是把《俱舍》的瑕疵比成贼。）梵本是对的，瑕疵在于没说全。真谛本和梵本一样。先说说它为什么对。阿罗汉成就一种遍知，第九遍知。一旦退阿罗汉果，就舍掉了第九遍知。另一种情况是“离欲染”，真谛翻译成“离欲欲界”。真谛“离欲欲界”的“欲界”，对应的是“离欲染”的“欲”；而“离欲欲界”的前一个“欲”，对应“离欲染”的“染”。“离欲染”的圣者，成就几种遍知呢？情形一：成就一种：五下分结尽遍知（第七）；情形二：成就二种：五下分结尽遍知（第七）、色爱尽遍知（第八）；情形三：成就一种：一切结尽遍知（第九）。第九遍知的舍弃，就是退阿罗汉果；第七遍知的舍弃，就是退离欲染。因此，梵本和真谛本，说到舍弃一种，就说了从上面的情形三和情形一退：退阿罗汉果、退离欲染。但是，还有一种“舍一”的情况：仅舍第八遍知。也就是说，从上述情形二退到情形一——不退到情形一之前，因为如果退到情形一之前，就不是“舍一”而是“舍二”：第八和第七都舍了。因此，仅舍第八遍知（色爱尽）的情况，是梵本没说到的。玄奘译本怎么写？——“言舍一者，谓从无学及色爱尽、全离欲退。”玄奘本和梵本最大的不同，在于多了“色爱尽”。这就把“唯舍第八”的情况考虑到了。另外注意，玄奘用的是“全离欲退”，有个“全”字，区分了“倍离欲”，非常妥帖。“唯舍第六”是不可能的；“唯舍第五”乃至“唯舍第一”更不可能。它们当中的每一个，都必须和别的遍知一起舍。因此，舍一，只有三种情况：唯舍第九、唯舍第八、唯舍第七。梵本只考虑到两种，漏掉了“唯舍第八”。2、舍二梵本：dve parijñe tyajatyanāgāmī rūpavītarāgaḥ kāmavairāgyāt parihīyamāṇaḥ真谛本：舍二者，阿那含人离欲色界已，后退离欲欲界。这就是前面提到的“情形二”：成就二种：五下分结尽遍知（第七）、色爱尽遍知（第八）。这种情况下，如果把第七、第八一起舍掉，就是“舍二”；如果唯舍第八，就是“舍一”。它们的区别在于，第七、第八一起舍，是退离欲染；只舍第八不舍第七，是退离色染，但不退离欲染。梵本说的没错，但还是不全。看玄奘本怎么说：“言舍二者，谓诸不还从色爱尽起欲缠退，及彼获得阿罗汉时。”玄奘本补充了一种情况，就是从上述“情形二”进到“情形三”的情况。情形二是成就第七、第八；情形三是成就第九。从情形二进步到情形三，舍第七、第八，得第九，也是“舍二”。所以，玄奘本比梵本、真谛本要好一点。不过，玄奘本《俱舍》在这个问题上，仍然不够完整。因为“舍二”不止如上两种情况，还有别的情况。那种情况，虽然没有出现在奘译《俱舍》中，但玄奘是百分之百知道的。为什么？因为它出现在了玄奘翻译的《顺正理论》中。很多时候，单看《俱舍》，对《俱舍》的理解是不能深入的，还要参考《顺正理论》。《正理》怎么写的？“言舍二者，谓诸不还从色爱尽起欲缠退，及彼获得阿罗汉时，诸先离欲依根本定入见谛者道类忍时。”舍二，梵本和真谛本只写了一种情况，玄奘本补充了第二种情况，玄奘译《顺正理论》又记载了第三种情况。先离欲者，依根本定入见谛，见道期间不成就第一、第三、第五遍知，只成就第二、第四遍知。（英译本把次序搞错了，昨天的文章里已经提到。）那么，到了道类忍时（“舍”“得”是据前一刹那来说），就要舍掉第二、第四，获得第七。因此，也是“舍二”。这种“舍二”的情况，玄奘是分明知道的。那他为什么没有像“及彼获得阿罗汉时”那样补充到《俱舍》译本中呢？因为，魔鬼在细节中。哪个细节？“依根本定”。一定不要放过《顺正理论》“依根本定入见谛”这几个字，为什么要加上“依根本定”？如果依未至定，对之前断掉的欲界烦恼，还会得到无漏断得。那样，道类忍时就不是“舍二”，而是“舍五”了。“依根本定”和“依未至定”的差别，世亲菩萨在造《俱舍论》时，是没有仔细考虑的。假如玄奘在这里讲“舍二”时，补上第三种情形，他就必须把“依根本定”也提到，否则，虽然补充了也不准确；但如果把“依根本定”也补充了，众贤尊者在《顺正理论》“舍五”的条目下对《俱舍》的批评，就让人疑惑了。就像张三写了篇文章，李四指出错误，张三回头把错误都改掉，一点痕迹都不留，又重新发表，而且完全不提李四，那么人家看到李四批评张三的文章，会觉得奇怪：张三明明没有那么说呀！因此，玄奘明知“舍二”的情形梵本漏了两种，但他只添一种，另一种和众贤对世亲的批评有关，必须保留。3、舍五“舍五”的情况比较简单——因为要成就五才能舍五，而成就五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在见道阶段。梵本：pañca tyajati vītarāgapūrvī mārgānvayajñāne真谛本：舍五者，若人先已离欲欲界，后在道类智位。何以故？此人得下分惑灭离时舍前五永断智。这里，玄奘译本和梵本、真谛本没有什么差别：“言舍五者，谓先离欲后入见谛道类智时，得下分尽舍前五故。”不过，世亲菩萨这里有瑕疵，但两个瑕疵都是众贤尊者提到的，玄奘大师也就没有动它。一个瑕疵是，《俱舍》说的是“道类智”，众贤认为应该说“道类忍”，这就是刚才解释的，得舍要据前一刹那说。另一个瑕疵是，应该提到“依未至定”入见谛，如果不是“依未至定”，就不是“舍五”，而是“舍二”了。4、舍六舍六更简单，只有一种情况：成就六，得第七，舍前六。梵本：ṣaṭ parijñāstyajatyānupoūrvikaḥ kāmavairāgyāt kaścit ṣaṭ yo 'nāgāmiphalāt parihīyate真谛本：舍六者，若人次第修，由离欲欲界。注意梵本这个词：ānupoūrvikaḥ。真谛译成“次第”。两个英译本的错误，也是由对ānupoūrvikaḥ引起。LS说：they are successive ones。Pruden 没有译成英语，直接说：he is an ānupoūrvaka。实际上，翻译成“次第者”是不正确的。先“倍离欲染”后入见谛的行者，显然不是“次第者”，但他在离欲染的时候，也是“舍六”。看玄奘本：“言舍六者，谓未离欲所有圣者得离欲时。”这就对了。梵本的“ānupoūrvikaḥ”是多余的，有画蛇添足之嫌，有误导的可能。“舍五”固然不是“次第者”，“舍六”也未必就是“次第者”。英译本的错是无法辩护的。梵本如果不像英译本那样理解为“次第者”，而类似理解为“次第的修行”（如果为真谛辩护，是可以这样解读的），也就是“次第地离欲”——不是不可以，但“次第”也显得冗余：哪种离欲不是“次第的”呢？5、得一得一非常简单。梵本：kaścidekāṃ parijñāṃ labhate / yaḥ kaścidapūrvā labhate真谛本：有人得一，若人得未曾得。问题还是没说全。——“得未曾得”之外，难道就没有“得一”的情况吗？有。退。玄奘本：“言得一者，谓得未得，及从无学起色缠退。”“从无学起色缠退”，就是本文最早说的“情形三”，从那里退。退到哪里，有讲究。如果是起无色缠退，就是“舍一得二”——舍第九，得第八、第七；如果是起色缠退，就是“舍一得一”——舍第九，得第七；如果是起欲缠退，就是“舍一得六”——舍第九，得前六。玄奘本“得一”的情况，比梵本完整。“得二”“得六”，更简单，梵本也没有什么问题。英译本把“得二”的“二”解释错了，昨天写了。总之，想把“遍知舍得”的问题搞清楚，只看梵本是远远不够的，参考真谛译本、法译本、英译本也不行，必须看玄奘译本。当然，最好还要看玄奘译的《顺正理论》。在“遍知舍得”问题上，梵本《俱舍》比玄奘译本差很多《俱舍》英译随眠品问题（上）
王路在隐身约 7 分钟王路在隐身约 7 分钟王路在隐身约 7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