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在讨论图书的时候曾经回复读者说，如果在家里能有一套插图版的艺术史是好的，这样可能很早就为孩子保留了一扇大门。因为是在留言区写字，存在字数限制，无法展开讨论这个问题，所以现在新开一文，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今天我打算从另外一个故事谈起。这应该是一段真实的个人经历，当事人将它分享在网上。他说，自己带着孩子去商场，小朋友突然要求爸爸给自己买雪饼。这位父亲当时脑海里警铃声大作，回想起小时候自己要求母亲买雪饼的时候，母亲当时那种决然的拒绝。于是，幼年的他认定雪饼是一种极为昂贵的零食，可能要数百元才能一包，否则母亲不会那么果断和强硬。
但是现在是自己的孩子在做请求，于是他鼓起勇气上去查看价格。看完突然觉得极度释然，立即给孩子买了一个小包雪饼，又给自己买了一个大包雪饼，然后两个人当场就打开包装啃了起来。网友看到这段个人经历之后，大多会投射自己的情感和经历，少部分人会质疑，认为讲述者在那么多年里不曾查询一下雪饼价格这件事情不可思议。而我对于这段个人经历的看法又有不同，我认为它的重点在于两代人的差异：
雪饼对于父亲而言，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雪饼对于孩子而言，则是一种日常生活中的寻常零食。所以，当他们遇见雪饼的时候，彼此的态度是不相同的。
父亲在自己童年时代就把雪饼标记为极为昂贵的零食，这样印象可以维持数十年时间。即便现在了解到真实价格，这种印象所造成的本能抗拒和回避在短时间内无法消除。在孩子那一方，根本就不存在那么一回事，雪饼不过是自己请求，父亲随手就可以买来的零食，没什么特别，更谈不上什么珍贵，和一包薯片，一根雪糕没有什么差别。
这个故事其实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走向：孩子提出请求，父亲回想起自己的童年，于是如同自己母亲当年拒绝自己一样，非常果决地拒绝，态度让孩子觉得和自己提出买一套5000块钱的乐高时父亲的反应没什么区别。于是，雪饼就在孩子那里同样被标记为极为昂贵的零食。这样一来，这家人对于雪饼的敬畏之情就得以成功遗传下去，变成了家族传承。所以，今天这篇文章的标题就叫做《雪饼遗传学》。
你我站在第三方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当然不会觉得雪饼有什么特别之处，更不会觉得雪饼会是一种昂贵的零食。这是因为你我对此有自己的知见，我们去过商超，我们买过雪饼，我们很清楚它的价位。但是，在我们关于雪饼的知见之外，依然存在着大量我们自以为买不起的“雪饼”，它们在你我的知见之外。同样的，这些在我们“知见”之外的雪饼，对于你我的下一代人而言，可能只是他们的日常。我出生时没有电视机，现在的小朋友生下来家里不止一台。我出生后电视机要套一个罩子保护，需要定期用酒精擦拭屏幕，现在的小朋友家里的电视只换不修。我出生很多年后才出现手机和智能手机，我是从零开始学习九宫格输入法，现在的小朋友生下来身边就是手机和平板，还没上幼儿园就可以娴熟操作电子屏幕。
回到今天一开始的话题上来。我这一整代人的艺术修养都极为有限，艺术在自己的认知之外，通常的心态是敬仰同时逃之夭夭。原因是什么？因为我和我之前的人们在童年时代过着贫苦的生活，如果要买书，家长不会支持购买任何图画书。为什么？因为图画书贵，而且很快就能看完。所以，家长只会支持买字书，也就是那种从头到尾密密麻麻都是文字的书。
类似美术类或者艺术类的书籍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它们通常都是彩色印刷，好一点的甚至是铜板印刷，在当时价格非常昂贵。那么问题就来了：你读这样的闲书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去读一下那些正经的书？这些书能够帮你提高成绩考上大学吗？
于是，艺术乃至审美，就变成了我这一代人买不起的雪饼。成年以后，有了工作，有了收入，艺术类书籍还是贵，但远远不是童年时代那种24个月零花钱的昂贵。但是我们看吗？不看。我们买吗？不买。因为这一类书籍，包括后面的艺术都已经被标记为“雪饼”，然后彻底从自己的生活中扫地出门，它就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如此想，如此做，那么这个雪饼就会遗传下去。我们同样会脱口而出：你读这样的闲书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去读一下那些正经的书？这些书能够帮你提高成绩考上大学吗？这样一来，遗传下去的不止是雪饼，遗传下去的其实还有匮乏，还有自我设限，还有莫名其妙的价值判断。所以我说：如果在家里能有一套插图版的艺术史是好的，这样可能很早就为孩子保留了一扇大门。孩子看不看不是重点，甚至是不是插图版艺术史也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因为有这样的存在，他们就可以把类似的事情当做是寻常存在，是正常生活的组成部分，随时推开门就可以进去。雪饼是什么？我认为雪饼就是一个人基于自身阶层的想象力边界。同样是雪饼，对于故事里的父亲而言它就是他所能想象到的零食的边界，而对于那些茶几上随手扔了一包的家庭而言，它就什么都不是，都无需动用想象力那么珍贵的资源。问题在于，假设我们认定人应该是一代比一代更强的，后一代总是站在前一代的肩膀上，能够看到更远更多的风景，那么，我们就不应该用自身想象力的边界，去约束下一代的边界。因为我们的边界是终点，但是对于他们而言那可能只是起点。我们用边界之内的经验去指导和约束别人，那其实就是把别人从边界之外拖回边界之内。那么，一代又一代人继续下去，大概只能是活在雪饼所划定的界桩之内。最后，我没有推荐雪饼，我也没有推荐艺术史画册，我也没有任何推荐用买买买来解决边界问题的企图。之所以是雪饼，因为它在大多数读者的想象力边界之内，而且那玩意儿吃起来很脆，很香，同时能够满足嗅觉和听觉。你要是喜欢的话，换成辣条也是一样。标题：《风景》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5.2
Prompt：Shin-hanga woodblock print in serene, peaceful landscape with delicate lines and soft colors, embodying essence of shin-hanga aesthetics, --ar 16:9 --v 5.2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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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今天的禅定时刻，是我多年前发布在《得到》上的一篇专栏。我认为，它刚好可以作为今天正文的延伸阅读：
我第一次打高尔夫球是在深圳南山区华侨城。在那天之前，我路过球场门口无数次，觉得那是和我无关的另外一个世界。我没有漂亮的球包，也没有白色的皮手套，更没有一辆足够放下两套球杆的豪车。事实上，我连打球的长裤和T恤都没有。当时我站在场边，下身穿了一条大短裤，脚下踏着一双凉鞋。和周围一丝不苟穿着全套球服的人们相比，不单突兀莫名，简直是恶棍已极。虽然我觉察到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但是却根本顾不上众人的眼光，而是全心全意地打球，因为当时我的内心快乐极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体会：如果你和我一样是从物质匮乏时代一路走过来，那么在成年之后，面对那些太精美、太炫目、太堂皇、太明亮的事物时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惭形秽，仿佛那些美好的东西带有某种威压，阻止自己靠近。因为在那么多年里，我们受到的教育是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欲望，习惯清贫的生活，习惯量入为出，习惯储蓄结余，接受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注定和自己无关这一事实。我花了许多年时间，才不会畏惧酒店的旋转门，蛋糕店的玻璃柜台，商场十二月里的圣诞树，以及单价1000元钱以上成衣柜台服务员的热情。高尔夫球也是同理，我觉得那不是属于我这种人的游戏。想一想看，穿着几万块钱一套的球服，拿着十几万块钱一套的棍子，把几百块钱一个的小白球打进洞里——而这样的洞分布在造价上亿的人工山水里，周围还有一帮开着电瓶车的人专职捡球，这样的人得多有钱多有闲？在推开球场大门之前，虽然我并没有亲身体验过一次，但是我从电视、杂志、报纸以及人们的闲谈里形成了对高尔夫球的这种印象，并且深信它和我完全没有关系。可我每天都要经过那家高尔夫球场，听到球杆正击高尔夫球时发出的清脆声响，看着小白球高速飞出一根抛物线。从早到晚，无论任何时候经过，球场里都是人。于是我不免猜想，高尔夫球一定非常有趣，所以才总有那么多人乐此不疲。终于有那么一天，我鼓起了全部勇气，拼着破产的危险，也要尝试一回，看看用棍子把球打飞究竟有什么乐趣。毕竟这辈子拿了门票来地球一次不容易，破产了还可以再赚，但是下一次回地球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我站在前台，沉吟了一下，镇定地问服务生：“多少钱一场？”服务生反问我：“先生，您是按时长算还是按个数算？”我的心一下沉到了底，没想到高尔夫球还按个数算，太他妈黑了！这一场下来还不得捐精卖肾啊？我决定最后挣扎一下，保全自己提问的颜面：“按时长怎么算？按个数又怎么算？”服务生回答说：“一小时120块，不限球数；或者，100个球60块钱，不限时间。”我突然觉得心跳平稳，血压恢复正常，世界一片祥和宁静，想到我的钱包里妥妥的三十多个小时，不由得提高声音对服务生说：“先给我来两个小时的！”等到我得知租用一只杆只需要20块钱且不限时的时候，心中的小鸟已经开始放声歌唱。我单臂斜倚在柜台上，用极为轻快的口吻问服务生：“我今天没来得及换鞋，穿凉鞋也能下场吗？”服务生惊愕地看了我一眼：“下场？先生，我们这里是练习场，是不允许走到草地上的。”以上，就是我第一次打高尔夫球的情况。那天，我用棍子抡了三百多个球，第一发现用棍子打球是一件如此无聊但是又如此有趣的事情。仿佛回到数万年前，从山洞里出来，手拿一根棍子闲游浪荡，以狩猎为名穿过丛林，一直走到草地边。要我说的话，高尔夫与其说是贵族运动，倒不如说是远古的呼唤。总之，作为一名男性，无所事事拿着根棍子，本身就让人觉得快乐，这是天性。那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报纸、杂志、电视以及其他人谈论高尔夫的时候，从来没有真正告诉你什么是高尔夫，而是想让你知道他们在谈高尔夫。同时，通过讲述高尔夫如何高雅如何高贵的方式，以此说明它们自己是多么高雅多么高贵。或者它们并没有那么想，只是它们擅长描述现象，却没有洞察人心的力量，没有办法可以让一个外行看懂高尔夫的乐趣，了解高尔夫真正诱人进入的地方在哪里。在谈论高尔夫最多的地方，只有外相，没有真实。所有这些外相都成为了一种障碍，让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相信高尔夫和自己无关。如果不是我那天推开门走进去，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和高尔夫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领略它的美好。坦白说，让我快乐的并不是关于高尔夫的美好，而是关于高尔夫的真实。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的时候，我就再也不用仰赖二手信息，而是用自己切身体验去认识。高尔夫不再是媒体上的视频和图文，或者别人口中的话语，而是我双手中的球杆，两脚之间的小白球，和我左侧身体对着的草地。在那一刻，它具体得就像是身边的风。距离我第一次走进高尔夫练习场，已经过去了三年多时间。距离我上一次打球，也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时间。我想，我大概终究还是不能成为一名高尔夫爱好者。因为和打球相比，我其实更喜欢推门而入所带来的感觉。 南派三叔专区
南派，这张《花神》送给你，看起来质感很好，但是指定了是Shin-hanga风格的绘画哦。
《槽边往事》专营店营业中
注：今年的首批香格里拉松茸已经上市，菜头商城也于3周前正式上线。如同之前预计的那样，今年是松茸大年。从上上周开始，松茸的价格已经回落到了正常年份水平，商城的松茸价格也已经下调到往年价格。今年是属于所有人都可以吃松茸的年份，这是老天爷的意思，这一年的物产是所有人的。欢迎前往选购，各取所需
和菜头约 10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