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向四果与胜果道

本文得益于我和许国明的讨论。

四向四果的问题，在我所寓目的当代阿毗达磨文献中，没有见哪一篇文章或者哪一本书讲正确的，更不要说清晰。最常见的误解是，以为道类智时得须陀洹果，甚至认为道类智是见道摄。——这还是最简单的，胜果道的问题要复杂很多。因此，本文有错误也是难免的。

为了省事，简单的地方，我尽量不引用——引文无外乎《婆沙》《俱舍》《正理》，对本文的目标读者来说，那些是应该烂熟于胸的。引用的，都是比较难或者关键的地方。

一、四向四果

1、须陀洹向

须陀洹向只有一种，就是具缚乃至已断欲界五品染、未断六品以上染的随信行或随法行。不要看“随信行或随法行”就觉得是两种。这里的“一种”“两种”是就“见道”“修道”“无学道”来说的：如果唯在见道位，就说“一种”；如果容在见道位和修道位，就说“两种”。因此，须陀洹向只有一种，在见道位。

2、须陀洹果

须陀洹果只有一种，就是具缚乃至已断欲界五品染、未断六品以上染的信解或见至。

这里需要说明一点，在断欲界第六品染的无间道时，因为仍然是“已断欲界五品染、未断六品以上染”，所以还是须陀洹果。

3、斯陀含向

斯陀含向有两种。一种是，已断欲界六、七、八品染，未断九品以上染的随信行或随法行。颂曰“断次三向二”。另一种是，具缚乃至已断欲界五品染、未断六品以上染的信解或见至。

具缚为什么可以是斯陀含向呢？这是一个理解的难点。《俱舍》对此是语焉不详的，只说“断至五二向”，“即预流者进断欲界一品修惑乃至五品，应知转名一来果向”。关键问题在于，“进断欲界一品”，是从哪里算起？从道类智之后的胜进道，还是从断欲界一品染的加行道，甚至是无间道开始？

《正理》此处与《俱舍》同。因此我们必须从更多地方找证据。《婆沙》说：“谓住预流果未胜进来名预流果，若从此胜进，名一来向。”——这里的“胜进”，我想要分情况考虑。如果是对已断欲界一品至五品后入正性离生者来说，胜果道时得修惑的无漏断对治，此时的“胜果道”属于“胜进道”，是在进断未断修惑的加行道之前；而对具缚入正性离生者来说，由于没有已断欲界一品，要到进断欲界一品的加行道时，才能称为二果向，此时叫“胜进”。在此加行道之前，虽然有“胜进道”，但那些胜进道是断上界见道所断惑的胜进道，那些胜进道并没有让初果趣向二果。“胜进道”与“胜果道”的区别，是毗昙文献中很少涉及的，我对此的理解见本文第三部分。

从修惑上看，斯陀含向容是具缚乃至已离欲界八品染。只是，从具缚（已起加行）到已离欲界五品，必须在修道位上，才是斯陀含向；离六七八品，必须在见道位上，才是斯陀含向。

4、斯陀含果

斯陀含果只有一种。是信解或见至。除了断三结（或者断一切见所断惑）之外，在修惑上，他是离欲界六七八品染，未离第九品以上染的。

为了巩固这种理解，我们出一道例题：已断欲界六品染（未加说明即表示未断第七品及以上染、即表示唯指修惑，下同），容是何向、何果？已断欲界七品染、九品染，具离八地，分别容是何向、何果？

已断六品：容是一来向、不还向，或非向；容是一来果，或非果。

已断七品：容是一来向、不还向，或非向；容是一来果，或非果。

已断九品：容是不还向、阿罗汉向，或非向；容是不还果，或非果。

具离八地：容是不还向、阿罗汉向，或非向；容是不还果，或非果。

其中，已断六七品，若在见道位，是一来向；若在修道位，是不还向；“或非向”，表示住果未起胜果道时；“或非果”，表示见道时。

5、阿那含向、阿那含果、阿罗汉向、阿罗汉果

阿那含向有两种。一种是已离欲界九品染乃至具离八地的随信行或随法行；一种是已离欲界六品染（于第七品染已起断彼加行或得彼无漏断得）乃至未离欲界九品染的信解或见至。

阿那含果有一种。除了（besides）断三结，已离欲界九品染乃至未离一切染的信解或见至。

阿罗汉向有一种。除了断三结，已离欲界九品染乃至未离一切染，于上界一品修惑断起加行道或得无漏离系得的信解或见至。

这是个大难点。很难在一手或二手文献中找到阿罗汉向的精确定义。这里，阿罗汉向和阿那含果，在定义上只有一点区别：于上界一品修惑断起加行道或得无漏离系得。

如果满足这个条件，是阿那含果，也是阿罗汉向；如果不满足，唯是阿那含果，不是阿罗汉向。（有时候根据上下文，会把不是阿罗汉向的阿那含果称为阿那含果。）

《法蕴足论》对阿罗汉向的定义：“阿罗汉向者，已得无间道能证阿罗汉果，谓此无间证得最上阿罗汉果；或住不还果已，能进求阿罗汉果证，名阿罗汉向。”

阿罗汉向只有一种，就是在修道位。《法蕴足论》的两段解释，前一句把阿罗汉向的最后刹那说得很清楚，就是金刚喻定时；至于阿罗汉向的开始，还是相对模糊的，只用了“能进求”三个字。本文把“能进求”解释得更具体：于上界一品修惑断起加行道或得无漏离系得。

“得”，作为动词，有两种理解：一是在“成就”的前一刹那说“得”，所谓“获”；二是在“成就”的初刹那说“得”，所谓“成就”。《正理》常据第一种，《俱舍》常据第二种。《正理》常于无间道说“得”，《俱舍》常于解脱道说“得”。

先看《俱舍》中比较粗糙的定义：“上界修惑中，断初定一品，至有顶八品，皆阿罗汉向”；“即不还者进断色界及无色界修所断惑，从断初定一品为初，至断有顶八品为后，应知转名阿罗汉向。即此所说阿罗汉向中，断有顶惑第九无间道，亦说名为金刚喻定。”

这个定义，只能看作对住不还果时未断初定一品行者的定义。对已离初定一品染乃至具离八地后入见谛的行者来说，“断初定一品”是早在见谛之前的，因此也在成为“不还者”之前。如此，此类行者在成为不还果的同时，即道类智时，就已经“断初定一品”了。但按照有部的正统说法，道类智时并不是阿罗汉向，一定要从胜果道算起。

因此，阿罗汉向的起点，要么是加行道，要么是胜进道；而阿罗汉向的终点（据仍是阿罗汉向说），必然是无间道。

阿罗汉果只有一种，是无学位，已断一切惑。

二、第八遍知

前六遍知的最初成就，都是在解脱道时。

第九遍知的最初成就，也是在解脱道时。

第七遍知的最初成就，还是在解脱道时。

已离欲染，依根本地入见谛，第一三五遍知是不成就的，第二四遍知，乃至修道位上第六遍知，都是解脱道时最初成就；依未至定入见谛，第一三五遍知成就，是在集法智、灭法智、道法智时，由于于三忍位皆得无漏断得，三智位也应看作解脱道。因此，前六遍知的最初成就，都是在解脱道。

第九遍知，必然是在解脱道时最初成就，不用说了。

第七遍知，复杂一些。对修道位中，舍一来果、不还向，得不还果的情况来说，第七遍知是在解脱道时最初成就。因为“越界得果故，二处集遍知”，“唯于二处具足二缘，谓得果时亦即越界，故阿罗汉及不还果，集所得断立一遍知，尔时总起一味得故”。

对修道初刹那，即道类智时，唯舍不还向，得不还果的情况来说，也是在解脱道。《发智》说：“不还果成就一，谓五顺下分结尽；阿罗汉向或成就一，或成就二，谓未离色染者成就一，已离色染者成就二。”

这里的“不还果”，根据上下文，是狭义的不还果（把阿罗汉向除开了）。为此，《婆沙》解释：“从道类智或离欲染第九解脱道乃至未起胜彼果道名不还果。彼成就一五顺下分结尽遍知，总三界见所断断及欲界修所断断为自性故。阿罗汉向或成就一或成就二。谓未离色染者成就一，已离色染者成就二，谓从起胜不还果道乃至金刚喻定皆名阿罗汉向。”

这就明确了：第七遍知最初成就必然是在解脱道时。

由此知道：第一、二、三、四、五、六、七、九遍知，最初成就之时，都是解脱道，而且必然是解脱道。

第八遍知呢？

对先入正性离生后离色染者来说，第八遍知自然是在解脱道时最初成就。但是，对先离色染后入正性离生者来说呢？《婆沙》不允许第八遍知在解脱道时最初成就，只允许在胜果道时最初成就，此胜果道是胜进道摄。

《正理》：“谓欲界系修道所断烦恼等断立一遍知，应知即是五顺下分结尽遍知，并前立故。色界所系修道所断烦恼等断立一遍知，应知此即是色爱尽遍知。”

《正理》这里对“色爱尽遍知”的表述，其实是欠严谨的：对已离色染后入见谛者来说，至道类智位，“三界系见谛所断烦恼等断”和“欲界系修道所断烦恼等断”都成立，由此成就第七遍知，然而，此位也已经符合“色界所系修道所断烦恼等断”的标准，为什么不同时成就第八遍知呢？因此说，《正理》这里的表述欠严谨。

现在，我们先回答为何第八遍知有此特殊：最初成就不必在解脱道时。

九遍知的安立标准是：“得无漏断得，及缺第一有，灭双因越界。”

九遍知中，前六遍知，都是包含无漏断得的；第七遍知，由于总集为一断，五下分结中三结是见惑，因此，第七遍知也包含无漏断得；第九遍知，唯无漏道所引，也包含无漏断得。由此类比，第八遍知，不应该不包含无漏断得，否则就有异生成就第八遍知之失。

如果是先得第七遍知，后离色染，无论是以世俗道还是以圣道离色染，都会在解脱道位成就无漏断得。这时，“色界所系修道所断烦恼等断”中，是包含了无漏断得的，解脱道时成就第八遍知。但如果，先离色染后入正性离生，至道类智位，虽然有“色界所系修道所断烦恼等断”，但其中不包含无漏断得——行者虽有见惑的无漏断得，但皆由第七遍知摄（第七第九都越界得果而集遍知，第八未集）。因此，仅由“色界所系修道所断烦恼等断”并不足以成为第八遍知，必须包含无漏断得的“色界所系修道所断烦恼等断”，才是第八遍知——这也是为什么，其他八种遍知都只能于解脱道时最初成就，而第八遍知，在先离色染后入见谛的情况下，必须于胜果道时最初成就。

当然，这种解释也可能会引起类比的问难：第八遍知并不单独具备“缺第一有”“灭双因”的标准，为何要单独具备“得无漏断得”的标准？可以解释为：这是由色界修所断惑的自身特质决定的。

现在，有个问题，第八遍知的准确理解，除了“色界所系修道所断烦恼等断”之外，附加条件应该是于彼皆得无漏断得，还是于下至一品得无漏断得？

我倾向理解为“下至一品”，也就是初定一品。此时是阿罗汉向，是在胜果道位，又已离色染，因此可以叫色爱尽遍知。

三、胜果道

《正理》认为，阿那含是可以于欲界九品染永不得无漏断得的，但是，“诸有先离无所有染入圣道者，唯除菩萨，余亦定于二界一切修断离系得无漏得。彼皆必于二界修断，自胜果道遍现前故。”

这表示，菩萨于四静虑下三无色地修惑，是不得无漏离系得的。因此菩萨也不得第八遍知（详《婆沙》）。我们不讨论菩萨这种特殊情况，对其余有情来说：“谓声闻独觉无自在功力能超间起诸对治道，欲证后道必藉前道以为加行方能证故。菩萨亦有超起功力，以于诸法相连接中得殊胜智，加行广故。”

由此知道，对具离八地后入见谛者来说，得阿那含果后，必然是先得初静虑无漏离系得，后渐得诸上地无漏离系得的。《正理》又说：“又理必然：非此断治现在前位，如何由彼能得未来此断治道？又见具缚渐得果者，于后成就胜果道时，果所摄道必不行故，诸先离染至得果时，若有亦得胜果道理，彼果摄道应永不行。又非住有顶见道谛断断对治时，亦有得欲界诸修所断断对治理。又诸获得胜果道时，随应亦得诸世俗道，世出世道相系属故，若先离染随其所应后见道生至住果位必亦获得胜果道者，得预流时应修俗智，同对治故、等离障故。”

由这里的“又见具缚渐得果者，于后成就胜果道时，果所摄道必不行故”，可以想见“胜果道”与“胜进道”的差别——断色无色界见道所断诸惑的胜进道位，是不能说“果所摄道必不行”的。因此，具缚得果后，初起向道，应该是加行道摄。

又由“又理必然：非此断治现在前位，如何由彼能得未来此断治道？”知道，“未来此断治道”，是必然要“此断治现在前位”才得。由于九地修惑是品品渐断的，因此，诸无漏断得，也应当是品品渐得。由于上无漏道不能离下染，先具离八地后入见谛者，假设于第四静虑入正性离生，得阿那含果后，必须起下地无漏道，一一于初静虑等已断修惑起无漏断得，或依未至，或依初静虑，或依静虑中间。

在具离八地后入见谛的情况下，考虑两个问题：一、是必须起无漏道才能得初静虑等无漏断得，还是起世俗道亦得？二、于初静虑等得无漏断得，是断对治还是远分对治或厌患对治？

初静虑修惑的断对治，容是三地无漏道、第二静虑近分有漏道。然而，行者已离第二静虑染，设起第二静虑近分定，也是解脱道、胜进道，是持对治、远分对治，非断对治。因此，似不宜看作此时可由有漏道得无漏断对治。

而《正理》说：“诸先离欲，若依未至入见谛者，欲界厌患远分对治见道现前，亦修未来欲断对治，欲断治地道正现在前故。”这和“又理必然：非此断治现在前位，如何由彼能得未来此断治道？”是不应看作冲突的。因为依未至入见谛者，由于之前不成就无漏断得，“欲界厌患远分对治”可以看做无漏断对治、持对治，即无间道、解脱道；如苦法智忍、苦法智等。其中的厌患对治，是缘苦集者。《正理》说厌患对治，“应知多分是加行道”，可见厌患对治亦有少分是无间道、解脱道、胜进道，即断对治、持对治、远分对治。

由此，先断初定一品乃至具离八地后入见谛者，得阿那含果已，依无漏道渐渐胜进，于一一品修惑得无漏离系得。这些是无漏断对治、持对治，也是远分对治；缘苦集者，亦是厌患对治。

最后考虑：何时叫“未起胜果道”？

对未离初定一品的阿那含，很容易理解，离初定一品加行道时，应是胜果道。未起此加行，是未起胜果道。对已离初定一品乃至具离八地后入见谛的阿那含来说，假设他依第二静虑或以上地入正性离生，道类智后初起第二静虑及以上诸定，皆不名胜果道。初起未至、初静虑、静虑中间、第二静虑近分净定时，因为皆不是初静虑修惑断对治，也不是胜果道。初起未至、初静虑、静虑中间无漏道时，若非初静虑修惑断对治，如起初静虑无漏他心智等，也不是胜果道。以上诸道，只要在成就初定一品无漏断得之前，都是“胜进道”，但不是“胜果道”。必须先起初定一品的断对治，得无漏断得，尔后诸道才是“胜果道”。

《婆沙》：“若已离上地染，依下地入正性离生者，彼得果已必起胜果道，修上地无漏得上地灭，然后命终。如已离欲界三四品或七八品染入正性离生，彼得果已必起胜果道，修胜品无漏得胜品灭，然后命终。”

这里也暗示了“胜果道”和“胜进道”的区别。不是得果后所有的胜进道都可以叫胜果道的。只是，《婆沙》这里说的“修上地无漏、得上地灭”的“上地”，是对入正性离生所依地来说的，实际上，如果依上三静虑入正性离生，初静虑修惑无漏离系得是要先修的。那这里为什么只说修“上地”呢？

大概因为，一方面，初静虑无漏断对治虽然在得果时未得，而初静虑无漏道则早在见道时已得；另一方面，此处不是就命终前必须起的诸胜果道的最初说的，而是就最终说的，因此唯说上地，即如“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