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没花到位
我昨天的文章,很多读者是读不懂的。我想解释一下原因。那篇文章虽然看起来只有6000字,但它实际上,有30万字。这30万字,是对普通读者来说的。对阿毗达磨专家来说,可能也要有5-6万字。因为它省掉了很多背景。比如说,提到“须陀洹”时,它没有解释什么是“须陀洹”,如果从头解释,就需要1万字;提到“道类智”,它也没有解释什么是“道类智”,如果从头解释,也要1万字。
如果让完全不熟悉文章提到的术语的人,对术语和它们之间的关系有必要的了解,它就不能写成一篇6000字的文章,而必须写成30万字的书。——那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为了最后的6000字,前面吭哧吭哧写出294000字。
我在写通俗文章的时候,会解释一些术语,那样很麻烦。比方说,每次提到“受”,不是把它叫做“感受”就完事,我需要提到:受有五种:苦、乐、忧、喜、舍,还要解释苦和忧的区别,甚至乐受的两种情况:属于身或者心——这样一来,至少就要200字,而“受”是一个非常常见的词,但你每次写文章都要花200字来介绍这些背景,非常烦。——我不爱看阿毗达磨论文,也是这个原因,他们要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去介绍ABC(还不一定介绍得正确)。所以,当我打算介绍一个复杂问题的时候,只能把前面的294000字略掉,只写后面的6000字。那么,读者看到的,相当于完整文章的5%不到。你怎么能够通过不到5%的篇幅,明白100%的内容呢?
就像不懂英语的人看英语小说,是看不懂的。想看懂,你需要有词典,需要在每一个单词下面解释意思。但昨天那种文章,和小说还不一样,看30万字的小说花不了多少时间,三天就够了,但是,背1万个单词,恐怕1年都不够。那篇文章,如果写成30万字,读它也不像读小说那么轻松,因为你要去理解消化每个术语和一个学科的知识架构,更像读一本30万字的教材。这就意味着需要花大概1000小时的时间。
如果你想明白了,会发现,障碍读懂的,并不是智力,不是理解力、思辨力,只是时间。我读一篇我不熟悉领域的东西,哪怕每个字都认识,我还是读不懂。因为读懂需要的不是阅读它本身的时间,而是阅读它省略掉的95%的内容的时间。
任何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最多不过百年,能用于阅读学习的时间少之又少,我们需要考虑的是个分配问题:该把我的时间分配到理解哪些事情上,忽略哪些?
我被问过上百次同样的问题: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回答是:没用。——因为没有必要向不可能也没有条件花时间在这上面的人解释搞这些有什么用。不管你把时间花在什么上面,它都会对你产生影响,你就是开着车去撞墙,也有用:它能让你的车报废,让你进医院,让亲戚朋友拎着牛奶水果来看你——让你分辨出来哪些是真朋友哪些是假朋友,甚至不幸的话,让全村吃席。
所以说,不要问有用没用,考虑它带来的变化你是否乐于看到就好了。
对我来说,它可以破除迷信。就像你认识一个人,认识的时候他已经是中年了,你了解不了解他的过去,对他的理解是不一样的。举具体例子来说,“六波罗蜜多”,这个概念,你知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生的?它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它小时候不叫“六波罗蜜多”,叫“四波罗蜜多”。“忍辱”和“禅定”,这二位一开始并没有被封为“波罗蜜多”。如果你去读《大毗婆沙论》或者《大般若经》,就会发现这一点,你会了解到“六波罗蜜多”的前世。后来,六波罗蜜多流行开,四波罗蜜多就渐渐晦暗了,以至于有人(我怀疑是日本人)翻到《大毗婆沙论》,看到“四波罗蜜多”,提笔把“四”改成了“六”。但他肯定没通读,如果通读,他就知道本来就是“四波罗蜜多”。但如果你直接读《俱舍论》,你就不能了解到这一点。到了《俱舍论》的时代,流行的已经是六波罗蜜多了。
再比如“无生法忍”。最早的时候并没有“无生法忍”这么个说法。“无生法忍”的前身叫“忍善根”,是顺决择分的一种。再早一点,连“忍善根”都没有,顺决择分只有:煖、顶、世第一法。“忍”是后来晋升的。但你可别小看“忍”,它后来居上,要比煖、顶、世第一法都大红大紫,在大乘佛教中派生出了无生法忍,来到中国,在天台宗里发展出位不退、行不退、念不退的三种不退。
如果你了解很多东西的前世今生,你对它的理解和认知是不一样的。有些东西,最早的时候可能是个谣言,比方说“端午安康”,“端午不能说快乐”,或者,“小满就是小小的圆满”,象征“花未全开月未圆”——它在最初出现的时候,是被知识分子嗤之以鼻的东西,是谣言,但是慢慢地,它不再是谣言,而成了现象;再往后,作为现象沉淀下去,不再引起最初的争议和关注,它变成了文化。千百年后回头看,它已然成了历史事实。这一切的发生并非纯属偶然,就像“小满”之所以被附会为“花未全开月未圆”,也因为农作物籽粒的小小饱满和事情的小有所成的确存在一种内在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在因缘聚合的时候,生命力就迸发了,迸发在有些时候是不受遏制的。
部派佛教和大乘佛教有大几百年的共同发展时期,由于大乘佛教的繁兴,部派佛教也不得不把大乘佛教的一些说法纳入麾下——有些东西你是没有能力拒绝的,也没有资格。就像有些东西在胞胎之中就已经显露出为王的气势。
部派佛教的璀璨明珠是《发智论》。《发智论》出来之后,有很多关于它的注释书——这些注释书的存在表明,当时的人也是读不懂它的。比方说,假设一千年后,有考古的人发现我昨天写的文章,《四向四果与胜果道》,他们可能一方面读不懂,一方面觉得,大概生活在2023年的中国人能读懂,实际上,生活在2023年的中国人也读不懂。这就是为什么印顺法师说《大智度论》是龙树菩萨所作,或者我们看到一篇年代大概是唐代的注释书,虽然缺失了作者名字,我们会怀疑是窥基所作;或者出现在敦煌的早期文本,如果时间推定在西晋,我们有理由怀疑是竺法护翻译的——因为虽然一个时代有很多人,但能够干动某些活的人其实是一只手数得过来的。
像《发智论》这样的东西,不仅今天我们离开了注释读不懂,在《发智论》最兴盛的时代,学习《发智论》的人,离开了注释也读不懂。好比《发智论》中6000字的内容,相关的注释可能要30万字。那些注释的原貌,今天我们几乎看不到了,但我们还是有读懂《发智论》的方法,因为有《大毗婆沙论》。《大毗婆沙论》在阿毗达磨中的角色,也许不妨类比中国古代的《永乐大典》或者《四库全书》。
《发智论》种种注释书的散佚和绝迹,其实是因为《大毗婆沙论》,但同时,那些注释书中精华或者要点的保存,也是因为《大毗婆沙论》。而且,《大毗婆沙论》最早也并不是《大毗婆沙论》,而是《毗婆沙》。它其实就是注释。好比市面流行的教辅。今天市面上能见到的99%的教辅,相信100年后就很难看到了。但是,当中经典的题目,还会出现在100年后的教辅中。《毗婆沙》就是《发智论》种种注释的汇编。因为编得越来越好(它是在不停修订的),就把90%的《发智论》注释书的市场份额一点点啃掉了。所以有部后来提到的《本论》就是《毗婆沙》,因为《毗婆沙》编得越来越厚,加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多,后面就成了《大毗婆沙论》。
“非得”的概念在《发智论》中是没怎么萌芽的,《毗婆沙》演化的痕迹暗示了“非得”的发展。《毗婆沙》先把“非得”放在《杂犍度》的《爱敬品》里,后来慢慢调整到《定蕴》的《得纳息》中。我们今天读阿毗达磨,“得”“非得”好像是一对概念,但它们产生的时间是相差很远的。
《大毗婆沙论》这样的注释书,在最流行的几百年里,能够读懂掌握它的人也很少。绝大多数学习者还是要看缩略本。不是《大毗婆沙论》的缩略本,而是《发智论》和别的注释的缩略本,比如流行的《心论》《杂心论》。而最流行的,就是《俱舍论》。所以《俱舍论》的横空出世,对《大毗婆沙论》来说甚至也可以看成一次暴击,暴击到今天都没有出土《大毗婆沙论》的梵本。
还有更简略的《入阿毘达磨论》《甘露味论》等。在每个时代,都有简本,便于不可能花太多时间去学习的人学,也有详本,便于要探究无穷无尽细节的人去学。
可以花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就像一个永远通关不了的游戏。就看你打算玩到哪种程度。从性价比上说,搞太细可能不是最佳选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60分万岁”,如果你的目标只是不挂科,比方说学高数,你可能在考前一星期看看老师圈的题就够了;如果想考70分,就要两个星期;想把微积分学透,可能要超过1000小时;想掌握全面的数学,一辈子都不够——你只能关注其中某些分支。
学习《入阿毘达磨论》《五蕴论》《百法明门论》这些,花不了多少时间,100个小时就差不多了。脑袋聪明一点,50个甚至30个小时就够了。学《心论》《杂心论》,可能要300到1000个小时。学《俱舍论》,可能要2000个小时。学《大毗婆沙论》,恐怕得5000个小时。
如果不是职业搞这个的,平均一天花2个小时,风雨无阻,逢年过节不辍,也要2500天,这就是6.8年。在人的一生中,是不小的数目。此外,你还会碰到困难,会走弯路,走弯路的概率是十之八九,碰到困难的概率是八九之十,也就是百分之一百二。所以,真正能够学下去、掌握它的人,寥若晨星。
一个数字可以参考:玄奘大师在精通《大毗婆沙论》的情况下,翻译成汉语还用了四年,而且玄奘和他的团队是全日制工作的。《大毗婆沙论》的译成时间是显庆四年七月初三,明天也是七月初三,是个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