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和心理学能掺乎吗?
我认识一些搞心理学的朋友,虽然谈不上深交,但他们大部分都有个特点:喜欢输出——有什么观点往往喜欢第一时间说出来,而且会重复地说(这和学佛的挺像),久而久之,我也就熟悉他们不同流派的一些基本观点了。
他们当中亲近佛法的人是有一些的。而我接触的学佛人,对心理学感兴趣的也不在少数。于是就经常看到,有人把心理学和佛教掺乎起来。甚至还有《佛教心理学》这种书。对此,我是什么感觉呢?觉得比《佛教量子力学》强一点吧。
我不太主张二者的掺乎。今天有个词叫“工具人”,是贬义,说不把人当人,而是当工具;我觉得,把佛教和心理学掺乎到一块儿,就容易有这种倾向:把佛教当工具。说明白一点,就是拿着佛教的只言片语,把它解释成根本不是佛教的意思,并告诉大家:看,佛教还是挺好的。——这还不如不信佛的人,不信佛的人至少不容易让别人误解佛教。
来举几个例子。
1、苦
佛教认为,世间的一切都是苦。这是佛教对世界的根本理解。佛陀所说的一切,无外乎四谛。四谛当中,首当其冲的是苦谛。虽然到了大乘佛教,又有“无量四谛”“无作四谛”的说法,但“世间是苦”这个根本认知是不可改变的。如果不接受这种认知,谈佛教的一切,无论谈得天花乱坠、旁征博引,都是错的。
把佛教和心理学掺乎到一块的人,据我的观察,很少讲到苦——或者是由于不知道,或者是由于没有认识到苦的重要,或者是有意忽略——不管怎样,不讲苦,谈佛教是谈不到点子上的。
2、爱
世间喜欢讲爱。心理学工作者尤其喜欢讲爱。我知道的一些僧侣,也喜欢讲爱。——但是,在佛教中,“爱”在90%的语境下是贬义。这90%的语境,基本上和世间讲“爱”的语境是吻合的:不仅包括男女之间的爱恋,也包括父母子女之间的关爱,对生活的热爱,对事业的追求,等等。
佛教把烦恼叫做“结”,结有九种,第一个就是“爱结”。“爱结”的意思是,“爱”是把人和人、人和事物缠绕在一起的东西。“爱”是“贪”的同义词。三界的爱,都是结。欲界的爱,属于“五下分结”;色界、无色界的爱,属于“五上分结”。
如果不把“爱”打上负面的钢印,那就不要谈佛教。否则,只能是对佛教的曲解,或者因为不了解而曲解,或者虽然了解但要随顺世间而曲解。说儒家提倡爱,仁者爱人,一点问题都没有。儒家提倡爱,很好;佛教否定爱,也很好。重要的是,得知道他们各自的观点是什么。不要把不是张三的东西说成张三的。
佛教里,的确有10%的语境下,爱是褒义词。那个语境下,“爱”等同于“信”。说到“信”,又是个扯不清的话题。信,是有特定对象的。不是说缅甸打来一通电话,你信了,“信为道源功德母”。佛教的信,指的是信四谛、三宝:信苦、信集、信灭、信道;信佛、信法、信僧。首当其冲的,是信世间是苦。对这些相信,不犹疑,是爱——“爱”只有在这种语境下,才是好的。
3、梦想
“梦想”在世间的语境下是个好词。但在佛教里是臭狗屎。所谓“远离颠倒梦想”。“梦想”是要远离的——不要做梦,要抛弃幻想,面对真实:面对世间的一切都是苦的真实。
有梦想的人是蒙昧的人,不清醒的人,不理智的人,自欺欺人的人;也是可怜的人。不过,有梦想的人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反倒觉得没有梦想的人可怜:人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在他们看来,一个个阿罗汉就是一只只晒在海滩上的咸鱼,永世不能翻身。
4、正念
“正念”的话题我好几年前就写过,而且不止一两次了。我觉得挺遗憾,学佛的人也很少搞清楚什么是正念。我曾经推广过一个冥想课程,他们给了文案后,我说,别的都挺好,但麻烦你们把“佛教里的正念”那两句删掉——佛教的正念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讲“心理学界的正念是什么什么”,但不要说“佛教里的正念”是这些,因为还真不是。
佛教里的正念,是正当的忆念。念,就是记住。正,就是正确。严格来讲,正念是无漏的。《俱舍论》叫“七觉八道支,一向是无漏”。任何一个教正念的老师,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来自哪国,他在讲“正念”的时候,都是没有正念的。不过,如果不抠那么严,放宽标准,把“正念”解释为“善的念”,他在讲正念的时候也可以有正念。
这不是重点。今天讲正念的很多人,基本上是在讲冥想。但是讲的冥想和佛教的冥想又不太一致。罗伯特赖特有一本书叫《洞见》,原名叫《为什么佛教是真的》,出中文版的时候,出版方请我写个书评,现在豆瓣上点赞最多的那篇就是我写的。我注意到赖特说得很好,他是真去看了原始文献,然后提出一个批评:今天的冥想老师总是让大家“停下来,闻闻玫瑰花香”,很少有人教大家“停下来,闻闻大便”。
是的,赖特抓住了重点。佛教的冥想,或者说禅观,在入门的地方,有两扇门,所谓“入修要二门,不净观息念”——一个是不净观,一个是持息念。不净观就是对治贪的,也就是对治爱,所谓“为通治四贪,且辨观骨锁”,什么叫骨锁?就是骷髅,skeleton。这是佛教冥想的第一道门。不经过这一道门,对佛教的冥想来说,就是没入门。
观察身体的冥想,佛教叫“身念住”,身念住是怎么观呢?首先是用不净的行相观。观的时候,不是想“这是手,这是脚,这是头”,而是想“这(手)是不净,这(脚)是不净,这(头)是不净……” 熟练之后,不再用不净的行相,而是用苦谛下的四行相:这是苦、这是非常、这是空、这是非我。不是要知道头是头、脚是脚,而是要知道头是苦,脚是苦,自己的身体是苦,他人的身体是苦,所有的身体是苦,世间的一切是苦。
上面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冥想本身,在佛教里面,远远没有人们以为得那么重要(虽然也不算不重要)。
冥想是有前提的,失去了前提,冥想就没有意义。但今天教冥想的人,很少去强调冥想的前提——一旦强调冥想的前提,可能会发现大家都不满足,因此也就没必要冥想了。冥想的前提是什么?所谓“将趣见谛道,应住戒勤修。闻思修所成,谓名俱义境。具身心远离,无不足大欲,谓已得未得,多求名所无……”——这篇文章里引到的颂都是《俱舍论》里的,这一段在《贤圣品》的开头。——说白了吧,如果你欠人钱没还,干的有对不起别人的事,或者是还没有放弃发财出名的想法,你还有事业要干,那么,冥想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如果你说话嘴上还带“他妈的”,冥想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如果你还没有戒掉烟和酒,冥想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当然,不从佛教角度看,你可以赋予冥想种种意义,可以觉得冥想太有用了,太有帮助了。但最好不要把那种冥想和佛教的冥想掺乎到一起。虽然掺乎到一起的人也很多,但我们最好能知道它本来是什么。
根据佛陀的教导,真正重要的是布施与持戒。不仅重要,而且根本。安顿身心的办法,并不是在欠了一屁股烂债的时候,手机一关,躲到山居酒店里闭关去了,禅修一段时间,债主找不到人暂时消停了,他也按点儿吃饭睡觉调整得神清气爽了,于是觉得“禅修就是好”,“乔达摩教的这一套你别说还真有点儿意思”——实际上,佛教认为,这没有意义。
佛教不是教人通过盘腿坐在那儿解脱,而是教人通过约束自身的行为解脱,通过净化自己的思想解脱。净化思想不是靠闭上眼睛去冥想,或者指望发现世界上的美好,而是通过对世间是苦的体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