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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玟的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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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距离李玟自杀去世,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在中文互联网上,很少有一个公众人物的死亡能够在一个月后依旧如蝴蝶效应一般,引发着一轮又一轮的公众情绪。即使是类似的多年前一个男演员在某综艺里的那次猝死,也没有激起那么强烈和持久的声讨。
李玟是第一个。
这很像是现实主义电影里常用的叙事——一个名人或者小人物毫无预兆的突然自杀,发挥侦探功能的主角通过调查逐渐一点点回溯出这个歌手在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以此完成社会批判。
因为自杀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对于一部电影里一个角色的自杀设定,编剧往往是很慎重的,因为一个人即使是抑郁症缠身,也都需要经历不止一次的心灰意冷,才会显得在故事里让观众信服。
这一个月,我们在看的,就是李玟的一次次心灰意冷,伴侣,孩子,家人,健康,工作。我们自然永远不可能真正理解她死亡的内因,借着只言片语揣测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但在如此繁多的外因里,这些原因好像逐渐开始变得次要了,她已经被舆论符号化了——一个认真、善良、正直、勇于揭露不公、挑战不公的名人。
这恰恰说明,李玟这一次在《中国好声音》里的所有遭遇,都是带着普遍性的,那种认真得不到尊重,努力却换来不公的情绪,是不需要事件激发,就已经在大众心里存在着的。
我们同样时常在经历不公的疼痛感,所以默契地呼唤这样的符号。我们在为她讨回公道,但也是在为我们自己要一个说法。
这种普遍性让我在关注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想起前段时间的一部片子,叫《下一个,素熙》(也是今晚标题的由来),这部片子非常适合用来拆解李玟和《中国好声音》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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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着相当类似的外壳——电影的故事就是上面说的那种叙事,素熙自杀了,另一个人查出了推动自杀者走向灭亡的各方面的诱因,这些原因总有一部分和我们在目睹的这场死亡类似。
两者也有着一个很重要的区别,李玟是明星,而素熙是普通人,但恰恰是这个区别,产生了这一类比下,最具有批判性的前提——即使悬殊的阶层差异,她们却在经历类似的疼痛。
这让这个事件的讨论可以暂时性的脱离掉关于所谓208w之类的声音,把李玟也在这个事件中看作一个和素熙一样的“人”,这是我觉得进入这个事件的前提。
我先尝试举例一些电影里相似的桥段。
在电影里,素熙职高毕业后被学校分配到了一家大型客服公司工作,这家公司的系统理念是不择手段的阻止电话那头的客户解约,并且让客户续约。于是摆在素熙面前的就是两种选择,违背良心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还是选择良心,坚持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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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选择素熙都尝试了,前者换来了巨大的愧疚,以及主管进一步的剥削,而后者让她在公司里被彻底孤立,成为了破坏公司总体业绩,影响其他同事奖金的“坏人”。
片子里有一场素熙和主管激烈的争吵戏,全公司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这里面的不公平,但在主管对着素熙动手的时候,没有人出来帮素熙一下,反倒在素熙一拳挥向主管之后,出来死死的拉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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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细节,我们应该都会有类似的熟悉感。
有一场戏是学校的就业分配老师找到素熙,即使素熙明确表示了工作的不合理,依旧希望素熙能够不要辞职,不要影响学校就业率,还要在学校公开的就业满意度调查表上写上“非常满意”。并且还暗示素熙如果不这么做就会扣留她的毕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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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就业率换成收视率,把那个调查表和非常满意换成李玟当年的那条微博,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还有一场戏是公司一个组长因为一系列的压力自杀,就死在公司楼下,但公司却一切照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被允许去关心这件事,也没有人被允许展露对死亡的同情和共情,还让他们去对外表示组长遗书里对公司的控诉是“一个误会”。
这好像也只要稍微替换一些关键词,也就是李玟跌倒在舞台上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当然,去把电影里的这些和现实里的事件细节做对应,本身是没有什么太大意义的,二者总会有一些不同,软肋不同,经济背景不同。
这些举例的唯一意义,是更直白地问出我在开头提及的那些问题——为什么普通人和明星都在经历一种类似的不公?为什么一个全国著名的综艺节目,和韩国一个小小的客服公司,在制造着相似的不公?
电影的后半部分其实就在呈现这个答案——不公是系统性的。
不公平有成千上万种形态,但只有一种本质,就是系统性的压迫,要去在事件中觅得这种压迫的踪影,其实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整个事件是一个具体的节目组工作人员的错误吗?
如果你觉得是一个两个工作人员的问题,我们可以尝试把节目组那些执行的工作人员代入这部电影里的素熙,代入素熙的同事,代入自杀的组长,代入学校的就业老师。
在电影里每个人有不同的压力,素熙和同事们必须融入这个不择手段的系统,她才有可能转正;组长必须帮助更高的主管压榨员工,制造不公才能保住生计;就业老师必须让素熙放弃辞职,在表格上写下非常满意才有可能完成学校下发的就业率KPI,保住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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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执行,被“执行”的就是他们,于是他们接受异化,不择手段。
电影后半部分就在做这种追问,裴斗娜饰演的警察一路追问到了学校,学校告诉他如果不完成就业率,地方教育局会剥夺学校给学生分配工作的资格,到时候学生会更苦。再继续找到教育局,发现教育局墙上贴着巨大的表报,上面是各个地方教育局的就业率排名,如果排名不够靠前,就拿不到总局的财政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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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系统性的问题,综艺里有一套观众根本看不见的规则,其中的每一环都在围绕这个规则打转,要让谁服从,要让谁晋级,要让谁知难而退,要怎么拼搏收视率,要怎么维系赞助商,还有一些更隐秘更不可说的。
它们被巧妙的用景观隐藏起来了——整个节目,被做成了一个微缩的景观社会。
景观是指少数人演出,多数人默默观赏的某种表演。所谓少数人,当然是作为幕后操控者的人,他们用他们的规则制造景观性演出,而多数人,则是我们这些习惯了被支配的观众,也就是你我。
景观掩盖了节目中人与人,人与阶级之间的关系特征:其实一切都在被一套不合理、不平等的规则约束摆正着。(1)
这套规则就是我们说的系统,它呈现在我们面前时,被观赏性覆盖,于是我们也被催眠,成为了数据化的一部分,系统的一部分,他们追逐的一部分,也在不知觉中成为沉默的一部分。李玟这次的事情,就像是把我们从这种催眠中唤醒过来的一次契口,意识到了这种隐藏。
打破沉默当然在总体上是一件好的事情,虽然它朴素,但只要是去抵抗事件中的这个系统,这套规则,那就是有效的。
我们已经成为了这个景观社会的一部分,这是我们的处境,也是我们的武器。

参考资料

(1)《景观社会》,居伊·德波

配图/《下一个素熙》

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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