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禅师、量子力学、不昧因果

上午翻阅夏富(Sharf)写禅宗和量子力学的一篇文章:The Looping Structure of Buddhist Thought (Or, How Chan Buddhism Resolves the Quantum Measurement Problem)。

没翻一会儿就困了,睡了一个多小时。中午吃过饭,把剩下的浏览完了。夏富的致谢很有意思,感谢了一堆提出激烈批评的人,然后说,无论好坏,我并不总是放在心上。(Thanks also to …… for their trenchant comments and suggestions, which, for better or worse, I did not always take to heart.)

我喜欢他这种态度。

夏富是伯克利东亚系的教授,佛教领域的大学者。这篇文章于2021年发表在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Religion。文中通俗地介绍了光的波粒二象性和双缝干涉实验,爱因斯坦、波尔、海森堡等等。最后,落脚到百丈怀海“野狐禅”的公案上,诠释了禅师如何解决量子力学问题。

禅宗的东西,尤其是对公案的理解,没有固定的标准。我对“野狐禅”公案的理解,就和夏富蛮不一样。因为没有固定标准,我也不打算发邮件告诉他我的看法了(以前通过信,他是很谦逊的)。

野狐禅的公案大家都知道。一个老人总是听百丈禅师讲课,一天下课后,老人没走,找百丈禅师答疑,说自己五百年前当老师的时候,因为一个问题没答好,投胎当了五百年狐狸。这个问题是:大修行人,落不落因果?老人当年回答的是:不落因果。一下子就坏了。所以,五百年后,他问百丈,该怎么回答,百丈说:不昧因果。——后山那个狐狸马上死了,也就是这老人不用受狐狸身了。

“不落因果”很好理解。夏富把“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翻译成:Is a person of great accomplishment still subject to cause and effect or not?

就是这个意思。问题是:“不昧因果”该如何理解?

夏富翻译成:He cannot evade cause and effect. ——他不能逃避因果。

在我看,这不是一个理想的翻译。“不昧”的“昧”,是“晦暗”的意思。“昧”和“爽”连用,叫“昧爽”,“昧”是“未明”,“爽”是“明”。“不昧因果”,其实就是“明了因果”——他对于因果不再蒙昧。

如果让我翻译,大概是:He no longer has ignorance about causality.

或者:He is no longer deluded about cause and effect.

在“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的两个回答中,夏富认为“不落因果”是正确的。他说:The “orthodox” response to the initial question would then seem to be straightforward: of course, the person of great accomplishment—an awakened sage—is free of causation.

这样的理解,作为阿毗达磨研究者,我是不太赞同的。我觉得好比问:大物理学家还受物理定律的限制吗?——如果回答“不受”,肯定是不正确的。但是,回答“受”也不好。因为一旦回答“受”,就掉到提问者挖的坑里了:完全没有指出“大物理学家”和不懂物理的人的区别。所以,百丈的回答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回答,恐怕也是唯一正确的经由语言的回答(假如不考虑扬眉瞬目、击掌棒喝那些“回答”的话)。百丈指出了大修行人和余人的不同:大修行人对因果是彻底清楚的、明白的,而其他人不是这样。

十多年前,我也看过些禅宗公案,包括对这则公案的解读。也受了一些今天的我觉得是负面的影响,即认为“不落因果”和“不昧因果”的回答都是正确的,或者至少,“不落因果”的回答也没有什么大毛病。但今天,我非常明确地认为,“不落因果”是彻底错误的回答。

夏富不这么认为。他认为“不落因果”是正确的回答,是符合教理的。夏富还说:早期佛教传统致力于解释有为的行为如何导致无为的状态,例如涅槃。(The early Buddhist tradition struggled to explain how any kind of causally conditioned (saṃskṛta) activity could possibly lead to an uncaused, unconditioned (asaṃskṛta) state such as nirvāṇa.)

“早期佛教传统”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你并不知道他说的“早期佛教传统”是指哪一种传统,哪一个部派。拿说一切有部来说,有部旗帜鲜明地表示,无为的状态根本不是任何有为的行为导致的。这就是《俱舍论》说的“无为无因果”。我更倾向认为这是夏富对“早期佛教传统”的一个误解,这种误解很可能来源于中后期佛教尤其是禅宗的影响,比如,栯堂禅师的山居诗就说,“千丈岩前倚杖藜,有为须极到无为”。——当然,这首诗很不出名,我只是举个例子表示禅师对有为、无为关系的理解,往往是不太符合教理的。

在阿毗达磨传统中,无为法中的涅槃,是可以“证得”的。这种“证得”其实是有为法对有为法的一种处理,通过世俗道或者无漏道(有为法)断除烦恼(有为法)——这就叫无为法(择灭或涅槃)的证得。这种“证得”并没有“改变”或者“导致”无为法的状态,因为“择灭得”还是有为法。——就像百丈禅师说的,“不昧因果”:大修行人没有从任何意义上改变因果法则,或者说有一丁点儿逃出因果法则约束的可能,但他对因果法则彻底明了了,这种明了就叫“证得”。证得让大修行人结束了有为的轮转,但没有也不可能对无为做任何什么。

夏富对百丈回答的解读,不是早期佛教传统的理解。夏富认为,百丈断言根本不存在究竟解脱,等于说不存在涅槃、菩提,生与死的终点——恰恰只有通过这种手段,才能解脱:To assert that there is no final escape from karma is tantamount to declaring that there is no nirvāṇa, no buddhahood, no end to life and death. Yet it is precisely this answer—the strong correlationist insistence that there is no freedom from contingency—that frees the old man from contingency. The paradox is thus made explicit: if you claim liberation is possible, it is not. If you claim it is not possible, it is. This is how Baizhang teaches the old man to dance with the loop.

夏富的解说在文学上和修辞上很巧妙。我也完全不奇怪禅师中会存在这样的理解,但我相信,百丈怀海禅师不会是这种看法。——禅师的水平是良莠不齐的,鱼龙混杂,有时候读了《心经》《金刚经》什么的,难免会拿“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之类的文句去发挥,去附会。但百丈怀海这样的一流禅家,是绝不至于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