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下游地区的新石器时期文化陶器-崧泽文化陶器
长江下游地区的新石器时期文化陶器-崧泽文化陶器
陈逸民 陈莺 宁蔓
崧泽文化因首次在上海市青浦区崧泽村发现而命名,它距今约为5800-4900年,处于新石器时代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的过渡阶段,崧泽文化是马家浜文化的后续和发展,又是良渚文化的先声,它是长江下游地区的一个重要的新石器时期文化。
特别要强调的是崧泽文化的制陶技术,在我国制陶史中,具有划时代意义。
首先,在崧泽文化时期开创了轮制陶器。这种工艺的进步,为批量生产陶器做出了技术上的准备。
在崧泽文化前期,先民们已经采用泥条盘迭再加慢轮整修的制陶方法。陶器的器壁比较匀称,可见到不很挺直的轮纹。从中期开始,已运用陶轮快速旋轮、捏泥坯成型的制造技术,使器型规整,器壁匀薄,这个时期陶器的内壁和内底会留有坯的旋痕。
而对窑炉气氛的控制,崧泽文化的先民在实践中已经有所领悟。
7 崧泽文化灰陶镂孔罐(上海博物馆)
从出土器物看,那个时期当然还是以灰陶为主,灰陶的烧成,是陶器在窑中将要烧成时,将陶窑封闭,使窑内形成高温和缺氧,迫使陶土中的铁元素还原,因而出现灰陶,图版7就是一件刻画精美的灰陶镂空罐。是件侈口卷沿,束颈,折肩,折腹,下附花瓣形圈足。壶身分内外两层,内层系一层折肩筒腹壶,外层为镂空装饰,内外两层系在器肩和底部粘接。壶的口沿和圈足边沿都弧曲成花瓣形,肩腹部饰三圈凹弦纹,腹部和圈足透雕圆形和弧边三角形组成的镂空图案。这是一件难得的史前艺术品。很显然,这不是一件日用品,在这件灰陶器的造型结构上,甚至可以找到清代乾隆时期转心瓶的身影。这么一件花费不少工夫制作的史前灰陶,应该是当时的祭祀用品,联系到嘉兴南河浜遗址发现的崧泽文化的“祭台”,这件没有日用价值的镂空陶器的出现,为我们进一步认识崧泽文化陶器的内涵提供了难得的信息。
在烧制灰陶时,崧泽先民在河姆渡文化的基础上也摸索烧出了灰胎黑衣陶,其烧制方法是在窑中陶器即将烧成时,不但封窑,还塞入浸水的湿柴,使之在窑内闷烧冒烟,让黑烟渗入陶器的器表,图版8为上海崧泽文化博物馆收藏的竹编纹带盖黑陶罐。这类黑陶,由于器表微小的孔隙为黑烟所渗填,因此具有不渗水的特点。崧泽黑陶的烧制成功,为良渚文化时期大量黑陶的出现做出了最好的铺垫。
8 崧泽文化竹编纹带盖陶罐(上海崧泽博物馆)
9 崧泽文化红陶大釜(嘉兴博物馆)
而红陶的烧制成功,是崧泽先民们对古陶烧制技术的一大贡献。崧泽文化时期的炊器多为红陶,它们使用还原焰烧制陶器,因为陶器中的铁元素只有在充分供给空气的环境下才能还愿出红色,从而使陶器变红。图版9的红陶大釜,出土于嘉兴大桥南河浜遗址,其红色虽然不太显眼,但研究者认为这就是早期的红陶。[1]红陶的出现,成为崧泽文化早期陶器的特色。
虽然崧泽文化的制陶技术在原始陶器的发展进程中独占鳌头,但其最令学者感兴趣的则是这些陶器的器型,它们或者为后世的陶器提供了模板,或者隐喻了许多令人费解的意义。
图版10的三足陶鼎,其鼎腹满凹弦纹,下部有一圈凸棱,中部箍一圈锯齿形堆纹,足面上部饰两行点线纹,中间以角线为中心,两侧各有一个捺窝,周围用凹线勾划脸形,如兽面。这或许是最早最简单的兽面纹,它为良渚文化陶器和玉器上的兽面纹提供了样板。
10 崧泽文化三足陶鼎(崧泽文化博物馆)
11 崧泽文化三口器(崧泽文化博物馆)
足有三个,口也有三个,图版11是一件三口陶器,和图版10一样,它们都出自于上海青浦区的崧泽村,都是带“三”这个数字的陶器,很难说“三”这个数字是无意义的巧合,前者的三个扁足,在商代的青铜鼎上多有发现,后者的三口,直至宋代的瓷器上也屡见不鲜,可见这种器型的影响波及数千年之后。但最令人惊奇的是崧泽文化的揑塑和贴塑技术,能够揑塑出一些生动的动物或人首的造型,使得陶器的审美上了一个更高的层次,也使得器物的含义高深莫测。图版12的人面罐、图版13的灰陶人面鋬饰罐(嘉兴博物馆)和图版14 的猪首匜就是这样的杰作。人面罐出土于嘉兴地区,而猪首器则在上海的青浦区被发现,两者相距应有百里之遥,可见崧泽文化在当时的幅射半径,已经超过西周时的某些小国。
12 崧泽文化人面罐(嘉兴博物馆)
13 崧泽文化灰陶人面鋬饰罐(嘉兴博物馆)
14 崧泽文化猪首匜(崧泽文化博物馆)
15 崧泽文化三足鸟形陶盉(嘉兴博物馆)
猪首和人面已经可以成为研究的重要课题,但崧泽文化给人的惊奇远远不至于此。图版15的三足鸟形盉,会使传说中太阳鸟的研究提供的重要的物证。
“在中国古籍中不乏关于鸟的神话,特别是三足鸟和太阳的神话。
《山海经·大荒南经》中有‘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的记载:
《山海经·海外东经》中也说‘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山海经·大荒东经》中说‘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汉代王充在《论衡·说日》中记载了‘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兔、蟾蜍。’
《淮南子·精神训》中有‘日中有踆乌。”汉高诱注:“踆,犹蹲也。谓三足乌。’
中国古代这些太阳神话传说中的十日是帝俊与羲和的儿子,它们既有人与神的特征,又是金乌的化身,是一种长有三足的踆乌,也就是会飞翔的太阳神鸟。那么,这些文字记载的神话能否在出土的器物上找到它们的真实存在,以证实先民们的神话意象呢?回答是肯定的。
在江南地区的崧泽文化中就出土了揭示这个神话的三足鸟形器。既然是神话中的鸟,它一定有鸟的基本形态,一定要三个足,却一定不是完全写实的鸟,图版15就是这样一件反映原始先民神话意象的鸟形陶器。这件鸟形陶器的显著特征就是讲究造型和纹饰,使器物具有浓郁的神秘色彩。引颈高吭的鸟首,双眼圆凸,双耳微矗,鼻隆起,怪异中透露一丝恐惧,其吼声是否会带来气象的变异,也就是传说中的十日共出,天下大旱,恐怕只有淞泽文化时期的先民才能领悟了。但是,我们可以在这件陶鸟身上的纹饰读出创造这个神话的真实语境。这件陶三足鸟的纹饰已经采用了分割和刻画等工艺技法,其弧线和折线的交叉运用,不仅使这件史前艺术作品给人印象深刻的审美感受,更为重要的是,它传达了一种特别强烈的感情诉求,这就是对水的渴望和对风调雨顺的向往。绘在这件陶鸟身上的波折纹,阴阳交叠,时穿时伏,把水流波涛顺畅的画面真实地绘在象征太阳的神鸟翼上,这绝不是纯粹的艺术构思,一定是带有强烈诉求的精神寄托。
原始神话也许是荒诞的,这件陶三足鸟的形象就是这种荒诞的写实,现实中几乎不能找到这种形象的鸟类,但是,原始神话又一定是原始人类现实生活的反映,这件陶器又保留了鸟的基本形态。而这件陶鸟的三足,不可能是自然界实际存在的鸟,却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三足鸟最好的物语注解。它把鸟和太阳以这种特殊的陶塑器物联系在一起,解读这样的物语,可以窥见先民们意象中对太阳和鸟的崇拜。”[2]
16 崧泽文化人首陶瓶(嘉兴博物馆)
更为令人赞叹的是一件人首陶瓶,如图版16所示。此陶瓶很可能与当时祭丰收,求甘雨,降生灵等原始宗教祭祀活动有关,这是国内新石器时代遗址中首次发现的人首陶器,具有极高的研究和欣赏价值。嘉兴出土的这件堪为稀世之珍的淞泽文化人首陶瓶,证明了当时存在的女性生殖崇拜以及对太阳女神的崇拜,这种崇拜已经在崧泽文化的社会生活中居于主导地位,也就是说,江南地区的这种对太阳女神的崇拜构成了这一地区神话传说的基础。这件出土于嘉兴大坟遗址的人首陶瓶,用圆润丰满的弧线构成人体轮廓,微微突起的腹部,突出了“孕育”、“丰收”和“繁衍”的主题,这应该是江南地区先民们“丰收女神”和“生殖女神”的纹饰母题。我们不能仅仅从审美的角度来讨好视觉的艺术享受就心满意足了,在前文字阶段的史前文化中,原始先民竭尽全部智慧和技术手段,力图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把他们对自然界和自然力的理解神圣化固定化,使这种神圣和逐渐固定的意象转化为具象的符号或图像,即把人类自身的本质力量神圣化为确证的文化信息,这种信息就是神话化的人首女神雕像。
17 崧泽文化陶龟(嘉兴博物馆)
而图版17这样一件六足陶龟,正如前文所述,它是早期人类追求长生愿望的一种物证。
这样的雕像都应该是崇拜的偶像,无论是人首还是动物,都以物证的形式告知我们,宗教的萌芽已经在崧泽文化时期悄悄滋生,文明就不远了。
综上所述,崧泽文化的陶器,生产了灰陶、红陶和黑陶,出现了粘合、刻画、镂空等工艺技术,制作了匪夷所思器型,这种集大成的陶器生产是当时手工业已经独立于农业的标志。
[1]嘉兴博物馆展出的说明。
[2]陈莺、陈逸民,姚创立,《良渚玉器鉴定与鉴赏》,上海大学出版社,2012年3月第1版,P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