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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河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真正幸福的人不多？

李李银河约 3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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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本文图片来源于影片《成长教育》

哲学家韩炳哲说：“真正的幸福得益于没有目的和实用价值的东西，以及刻意的繁复，得益于不产出，得益于曲折的路、游荡和冗余，得益于不作用于也不服务于任何事物的美的法则与姿态。”此话值得深思。
幸福从来都是一种主观的感受，不是各种客观的指标可以衡量的。社会学将人的社会地位用权力、金钱和声望三个指标来衡量。世人在这三个指标上作正态分布（钟型分布，两头小中间大）：握有大权的人少，完全无权的人也少，大多数人都散布在权力色谱的中段；巨富很少，完全无钱的人也少，大多数人散布在金钱色谱的中段；出大名的人少，完全无任何声望的人也少，大多数人散布在声望色谱的中段。但是一个人无论权大权小、钱多钱少、名大名小，都与他们的幸福程度无关，即社会地位的这些指标与人的幸福感无关。用白话说，客观地位和成就很高的人不见得幸福，地位和成就低的人也不一定不幸福。
那么，真正的幸福来自哪里呢？我与韩炳哲有同感：真正的幸福来自那些无用的事物。
首先，幸福来自无目的的事物。做一件事，目的很明确，比如务必从甲到达乙，过程和手段都不考虑，只要到达乙这个目标就好。做这件事的过程可能很顺利，也可能很艰难，但是实现目标、达到目的之后，都不会感觉到幸福，因为目的太明确了，人很难享受做事的过程。目的没有实现会有失败感，目的实现后可能有成功感，当并不一定会有幸福感。洪晃写过一本书，标题是《无目的的生活》，因为她的生活无目的，就显得挺幸福。
其次，幸福来自无功能的事物。一个东西只要有了某种实用的功能，就有了价值和价格，它们的作用是服务于人，但是不一定就能为人带来幸福感。所有满足人的衣食住行等基本生存必须的事物，所有为生计所做的事情，都不能给人带来幸福感，有时反倒会带来痛苦，比如卡夫卡做的那份谋生的工作，他一生渴望有连续的大块儿的写作时间而不可得，只能把宝贵的生命和才华消磨在为生计而做的工作上，令他本人和无数看重他的天赋的读者感到痛心疾首。而当艾米丽·狄更斯写出卖不出去的1700首诗歌的时候，当梵高默默作画的时候，他们想来是幸福的吧。
再次，幸福来自于不产出，在曲折的路上游荡，成为一个多余的人。当维特根斯坦放弃巨额家产，放弃剑桥的学术生涯，跑到偏远地方去当小学老师时，当他在荒野游荡时，当他成了社会这架轰隆运转的大机器的冗余时，他一定是幸福的，证据是，他在临终时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当人在毫无产出的状况中无所事事地游荡时，他更接近生命的本质——生命是偶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它转瞬即逝，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所以，做了很多事和完全无所事事没有太大的区别。而无所事事的状态与生命的本质是更少违和感的，是更加诗意的、抽象的、充满哲思的存在状态。
最后，幸福来自于美。这种美是“不作用于任何事物”也“不服务于任何事物”的。这美兀自存在，突如其来，既没有目的，也没有功能。灿烂的夕阳和晚霞有什么目的？梵高的向日葵有什么功能？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有什么目的？花开花落有什么功能？但它们的美令我们热泪盈眶，感到无端的幸福，让我们感叹生命的绚丽多彩，不枉此生。
总之，幸福来自于无用之物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判断。一个人愿意选择一种无目的、无用、多余的生活方式是很难很难的，而自然和人工之美又是那么罕见，所以这个世界上真正幸福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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