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学是一门不过百年之久的新学科,顾名思义它以“美国”为研究对象。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立国不足 250 年,加上殖民时期也才400多年,对一个新兴民族的观察和反思是需要时间的。早期殖民地的领袖们就很有历史感,弗吉尼亚的约翰·史密斯、普利茅茨的威廉·布拉德福德,还有马萨诸塞的约翰·温斯罗普等,都留下了定居点开创时的详细记录,更有大批殖民者留下了书信日记,它们都是弥足珍贵的一手资料。当时有一种观念在移民中很是普遍:在完成从英国到新大陆地理迁徙的同时,他们也摆脱了旧大陆的束缚,他们要在北美处女地上开拓新体制——一种符合上帝旨意,也符合自身愿望的新生活。美国革命的领袖们也保留下了各种历史文献和原始记录,他们更是清楚自己在开创历史:在创立现代共和国。他们知道这是一项史无前例的事业,因而也是一场有风险的试验。人类有史以来,权力一向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帝王将相们通过国家机器对人民实行强制统治,现在他们要推翻并彻底埋葬这种机制。他们宣称,人人生而平等乃是不需自证的真理,每个人拥有不可剥夺的天赋人权,人民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利才组建的政府。自治这一新的政治原则在殖民地150年的历史中有过不同程度的实施,但都只是部分的,殖民地毕竟属于英王管辖。现在要将自治原则推广到13州联合起来的美利坚合众国,而且彻底到民选政府之上再无权威,这仍是一个疑问,尚未经过历史的检验。长期处于服从地位的普通人能不能自己治理自己?能不能理性地依据自己的长远利益去决定公共事务?对人性并不乐观的革命领袖们其实并不清楚这种主权在民的伟大理想是否真能成功,宪法制定中最大的困难正源于此,连华盛顿也很怀疑刚刚制定出来的新宪法能否维持20年。新生的共和国到底走哪条路?意见相左的双方在1790年代的第一届华盛顿内阁中便斗得势不两立,形同水火,他们各自声称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最高利益,是为了实现美国革命的理想。最终,杰斐逊的共和党在大选中击败了汉密尔顿的联邦党,杰斐逊自豪地将这次胜利称为“1800 年革命”,自认为率领人民击垮了保皇党,保住了革命成果。就这样,共和国的试验一路蹒跚地进行着,时而让人振奋,时而让人丧气,好不容易度过了建国初期的危机后,被一再推迟的奴隶制危机便接踵而至。林肯没有忘记合众国是一场试验,他说:八十七年前,我们的祖先在新大陆建立了一个新国家,它孕育于自由,献身于人生而平等的理念;内战就是在考验以这种信念建立的国家能否长久存在。在牺牲了60万条生命后,美国这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终于没有从地球上消失。虽说联邦是保住了,但绝不是完胜,矛盾又一次被掩盖了,就像宪法掩盖了奴隶制一样,种族冲突又埋下了下一次危机的种子。它一直在发酵,在酝酿,在爆发,可以说直至今天。
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类型的对抗和冲突需要应对,美利坚这个试验还远无定论。但无论千变万化,一切变革的背景都是政治演化。民主制下的众声喧哗难以达成共识,当彼此差距大到不再相容时,当两大党追求着完全不同的纲领时,试问开国以来的政党政治还能继续吗?当一党上台后便忙于推翻另一党的遗产,国家该如何承受这样的反复折腾?往深里说,人类内心对自由的追求是否真能战胜其他的恐惧?美国的历史就是在试图兑现《独立宣言》所允诺的自由、平等、共和、民主,但这些立国原则——或曰美国理想——该怎么理解?怎么兑现?甚至说——真能兑现吗?有一点不可忘记:当清教徒移民踏上新英格兰这片土地时,他们不过是几百几千几万人的小群体,宗教信仰一致,政治目标相似。当合众国创建时,美国也不过是个四百万人口的小国,虽然多元,仍然是一个相对同质、拥有共识的民族,至少在国民精神上是如此。现在美国人口已经膨胀到了三亿多,容纳了全世界所有不同种族和信仰的人群,并且不再强调移民的美国化,那么,当初建国者那代人设计的体制是否还能适合和满足如今所有不同的人群?建国者们的理想是否还是如今普选制下全体选民的理想?
从一开始,美国人就在研究自己。1702 年,科顿·马瑟发表了《基督在北美的辉煌》,为新英格兰教会建史。立国半世纪后的1834年,乔治·班克罗夫特开始出版十卷本的《自美洲大陆发现以来的合众国史》。人物传记、史学著作以及各种体裁的文字记载一直延续着,很多是亲历者的观察和记录。欧洲人也在观察这个新世界,从这个国家发出的消息总是让他们感到好奇,他们很想看看这个新大陆的共和国到底新在哪里,这个民主制度又与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关系。怀揣这个目的,法国贵族托克维尔对美国进行了一番开拓性的考察,历时9个多月,美国的民主令他印象深刻。1835 年他发表《论美国民主》这本重要的美国学经典,全面深刻地评说了19世纪初的美国体制与民情,对“身在庐山之中”的美国人也是一次自我认识和意识觉醒。这样零星分散的对美国的记录和研究从来没有间断过,然而要汇聚成一门有体系有前途的严肃学科还需要积累和时机。当美国的发展达到成熟,美国的影响和地位被世界公认,整理和探究美国经验便成为一门应运而生的学问:美国的特质到底是什么?美国的试验是否获得了成功?它能否成为一个示范?它的前景又将如何?于是乎,美国学诞生了,它首发于美国,但不限于美国,因为美国的影响遍及全球。我们很难锁定美国学诞生的确切日期,但大致是在20世纪初,首批专注于美国学的学者和他们的奠基之作出现了: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的《边疆在美国历史中的意义》(1893)、查尔斯·比尔德的《美国宪法的经济解释》(1913)、弗农·路·帕林顿的《美国思想的主要流派》(1927)、佩里·米勒的《新英格兰思想》(1939)、F.O.马西森的《美国的文艺复兴》(1941)、亨利·纳什·史密斯的《处女地:作为象征与神话的美国西部》(1950),以及随之而来绵绵不绝的新学者和新著作。美国学学会成立了,学术刊物面世了,大学纷纷开设美国学课程,设立美国学专业。研究从表面到深层,横跨了更多的学科——从政治、经济、历史、社会、文学文化等多方面多视角地深入考察,虽然各学派观点不同,方法有别,但探讨的都是美国的经历和成败、美国的体制和精神、美国的国民性格和文化意识,还有美国的区域特征,以及一切使美国成为美国的特质。中国人研究美国首先立足于整体认识与把握,东方出版社策划这套译丛,并非完全出于学术兴趣,主要还是想协助国人了解美国这个不可忽略的存在——人类文明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所以我们不会纠缠于定义和概念。中国的美国研究其实已经有些时日,不少美国学经典也早有了中译本,故而本译丛不会求大求全,只求在可能的条件下进行充实扩展,并首先挑选更适合中国读者阅读需要和兴趣的著作。我们相信,对美国的关注将会长期继续,这套译丛也因此是开放性的,我们将不拘泥于原著的发表年限,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三三两两地陆续推出首译作品,以飨读者。美国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她诞生时不同于世界上的任何文明,后来更是被视为自由的“灯塔”和世界的“山巅之城”。美国文化早已经渗透到了全世界每一个角落,不了解美国,不足以谈世界。每个中国人,无论赞颂美国还是斥责美国,首先应当花点儿时间精力客观了解美国。然而某种程度上,对于国人来说,关于美国文明的细节却长期处于一种“无知”的状态。人们往往只看到了美国的技术成就和制度优势,却忽略了深厚的观念奠基和传统土壤;只看到了美国近两百年的腾飞,没看到其背后刻入骨髓的西方千年文明沉淀和信仰根基。
为此,先知书店诚挚推荐钱满素主编“美国文明经典译丛”(6册),这套书包含了六大主要的美国文明基因,这些正是被东方忽视、甚至被遮蔽的史观与智慧。这套译丛,不纠结于定义和概念,不求大而全,而是重回美国文明史上关键事件的现场——美国纷争的思想之源、新英格兰的精神遗产、西进运动的象征、权利法案始末、建国之初的路线之争,以及山巅之城的伟大理想。读完这套书,即使对美国历史和政治完全不了解的读者,也可建立起一套理解美国的可靠的知识框架,以及理解现代政治文明的核心逻辑。从这套书开始,真正读懂美国,长按下图,识别图中的二维码,即可一键收藏(先知书店独家好书):

来源 | 本文为《美国文明经典译丛》总序,作者:钱满素,原标题《走进美国学》。标题与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