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样擅长的技能——阿毗达磨和随笔写作,现在都有倦怠感。这不一定是我的错。也不一定不是我的错。都无所谓。不过我还是想梳理梳理其中原因。它们不是我的工作,我的正式身份是无业游民——也就是没有工作。但我会把这两样都叫做我的工作。表示我在从事这两件事时,都是认真的态度。假如有人在毗昙群里开玩笑,哪怕是无心的,我也会说:请不要在群里开玩笑。从事别的工作的人,一生中也有很大的几率遇到职业倦怠。典型的表现是对自己的工作、老本行不是那么上心了。开始有消极的态度、得过且过混日子的想法。没准儿我的梳理会引起一点儿思考。对阿毗达磨,我的倦怠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我觉得熟悉阿毗达磨的人太少,这个领域太不卷了。我前一阵儿出了10道题,作为入群测试,只收到寥寥几封邮件,没有一个人答对其中一道题。好在群里还有许国明和我讨论,要不然我就更没有兴趣琢磨一些细节了。如果你感兴趣的问题,只有非常非常少的人关注,它是很难带来激励的。——反正我是俗人,做事情需要激励。前一阵儿我挑了英文《俱舍》的百十来个错误,承蒙丁一老师拨冗翻译其中十来个,又添加梵藏法语的平行文本,分三期发在H-Buddhism上,也几乎没有关注。我也按图索骥读了些海外阿毗达磨研究的文章,都没有特别大的兴趣。二是,我不知道阿毗达磨怎样应用于俗世生活。我虽然批评卡巴金的“正念”,但那毕竟是一种应用。阿毗达磨能怎么应用呢?——我说的是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包装起来兜售或者贩卖,说得天花乱坠忽悠人忽悠钱(项目),那不算。但不得不说,佛学在发展中,其实很多变异都是出于兜售的需要。一样东西需要这样卖,如果不这样卖,它就卖不掉了。——《涅槃经》的比方是牛奶里面掺水。古人可能还想象不到今天的科技与狠活。已经不是牛奶里掺水,也不是水里滴牛奶,而是水里面注入“科技”。既然不知道它怎样应用,又很少人关注(能看懂问题才算,表达兴趣是廉价的),那就剩下自娱自乐了。我一度很期待AI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在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我还寄希望于未来的AI。现在我对AI在20年内解决我困惑的阿毗达磨问题没有信心。纵然再远的未来它能解决,我也老了。我以前不太知道答案的问题,往往能通过钻研,找到答案。现在想到的大部分问题,是钻研也不怎么能找到答案的。这也让人不是很有劲头儿。再说写作。我这十来年一直在断断续续写东西。如果从最早开始算,那就是2006年了。从出版第一本书开始算,是2012年。进步,应该说一直是有的。但你会发现,进步到一定程度,就基本上不会再进步了。就像运动员,跑100米,或者跳高。你只要练习,方法对头、科学,就会进步。但进步一阵儿之后,就不怎么能进步了。你到了自己的瓶颈。你的瓶颈不是别人的瓶颈。你只能跳到这么高。别人能跳到更高,但那和你没关系。你不能因为有人能跳到更高,就产生错觉,觉得自己也可以。我这几年如果说也有进步,恐怕不是能写得更好,而是更清楚为什么自己很难写得更好——是的,这是一种进步。有时候跟朋友聊,或者直播时回答观众提问,经常会被问到:你认为中国现当代作家里谁写得好?——这是难以回答的。我前些年不觉得难以回答,9年前去凤凰网入职面试,就被问过这个问题。现在我想,一个作家写得好不好,水平只是一方面,而且是相对次要的方面。你会见到写出很好作品的作家,同时有非常烂的作品,而且可能还是在好作品后面写出来的。是他退步了吗?不是的。好的作品,不是说作家会写,就能写好。一个人能怀上孕吗?怀不上。生活要往作家身上注入些东西,作家再把它表现出来。作品好不好,首先取决于要写的内容,然后才是会不会写、写得怎么样。其实我也有些值得写的素材,但都不方便写。——最值得讲的故事,可能永远是禁忌。——最好的办法也许是一个人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互不相通的世界,一个世界的禁忌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大大方方地吐露,而不会被这个世界里的人察觉。——这只是幻想。碍于人情,或者碍于别的什么,你只能去写微不足道的素材。你越是知道这一点,越不会有很大的写作劲头儿。(最近做了几场直播,在以前,我是会把直播片段剪成短视频发出来的,现在也懒得剪了。视频号里有直播回放。有人问怎么找,这里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