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不是我不能,只是我不忍

不是我喜欢说这个, 而是有些话,我真的义不容辞。 各位好,今天的主稿《 你不是很“心疼”印第安人么?怎么还嫌人家长得“辱华”? 》又是涉及新闻的,发在加图那边的,想看的朋友请点击蓝字标题或下方图片,移步去看: 最近加图那边写的比较多,西塞罗这边多发了不少旧文章,我知道这样长远下去对本号和我自己的发展很不好,这篇之后,尽量转转性子,写点静一点的文章吧。 其实昨天《 你猜,她敢不敢去锁“北极鲶鱼”的喉? 》那篇出去后,家里长辈也打电话劝我了,说你写点什么不好,非得在敏感时期触公共情绪的这个霉头干嘛?你看看人家储殷教授(我家里人很喜欢看他的分析),上次被禁言三个月之后现在微博上整天就写写他大娃、二娃怎么样,都是一些教育心得之类的东西,不照样有人看,有人买单么?只要号做到一定的体量,写点什么不能挣钱养家?非得刀头舔血,写那些危险的干嘛? 家里长辈把我从小养大,不说报恩,哪怕只为了让他们放心,他们说的话我也应该听。 是的,我也承认他们说得对,何况我还一直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历史写作者,总下场置喙这些容易踩某些庸众尾巴的时事,以金玉之言导蒙瞽之众,实不值也!我到底为什么还这么由不得的写呢? 我也看过有些对我不太友好的写手对我的攻击,说我从艺术、历史上转去写这个东西,是为了精明的“赚快钱、蹭流量”,这实在是高抬我了。论精明,我远不如这帮人会找方向,时下这个季节,鼓动民粹主义情绪,发一些“日本危在旦夕”“中国必然击败美国”之类的暴论,或者从英美媒体上扒一些批评他们国家缺点的文章,添油加醋的拼贴一番。不比我每篇都要字斟句酌的走钢丝轻松愉快的多么。而且你看看那xxx、xxx或者xxxx(为了不得罪人,这里就不点实名了,大家自行想象),人家篇篇文章十万加,打赏、广告都不少,就他们那个写作水平我又不是写不了。若真的“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说“不失封侯之位”吧。像他们一样每天靠煽动情绪水文一小时,剩下时间也不用看书充电,成天玩就是了,岂不美哉? 有些人泛酸,觉得他们写战狼文章没有我写文看得人多,容我说句可能有点伤人的大实话——这不是写文方向上的差别,这是写作水平上的差别。论赚流量,你这个方向是对头,但凡能写到卢x文老师的那个水平(对不起,我还是点名了),你肯定比我这个小虾米火。 拉不出屎来不能怪茅房,水平不够,不要扯立场问题来为自己遮羞。 那我为什么有时候还是会写些时事呢?想来不是不能、只是不忍—— 看到有些新闻,有些话到嘴边,真的忍不住。我就这么个臭毛病。 想来这个毛病有点遗传我的祖父,过两天就到他忌日了。三年前,就在我开这个号前不久,他去世了,之后每到秋风渐凉的这个季节,我总是会想起他。 我祖父那个人是解放前之江大学的物理系大学生,后来服从分配到山东当了一辈子教书匠。

他曾经念书的校园我今年刚去过,很棒。 用今天的话说,他其实挺有点老派知识分子的那种风骨的——放在特殊年代也就是“臭老九”的臭脾气——他的口头禅是“万物都有理”,不仅他教的物理他要讲理,生活中为人处世,他也一定是理字为先,执着于不分场合的跟他所遇到的任何一个人讲理。 祖父讲理的那种执着与认真,我小时候就见过,公共汽车上两个人吵架,祖父一定要上去拉一把,给人劝架、给人讲理,告诉他们甭管起因如何,动手就是不对的云云……甚至发生过吵架双方一起反过来怨这破老头多管闲事的事件。 祖父落那么个下场不难理解——国人吵架总是讲究站队的,讲究帮亲不帮理的,大多数人只在乎“你究竟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而我祖父那种劝架方式,自认为站在道理的一边,最终却难免触了所有人的霉头。 长大后的我一度也很不理解他,觉得他始终停留在自己认为对的那个“理念世界”里,一辈子出不来,还总想把那套道理普及给所有人。 但我今天回想,却觉得这个可能正是他,以及他所出身的那一整代老派知识分子的可爱之处。 我想起王小波先生曾经自问过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是知识分子最害怕的事?而且我也有答案,自以为经得起全球知识分子的质疑,那就是: “ 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 ” 所谓不理智的年代,就是伽利略低头认罪,承认地球不转的年代,也是拉瓦锡上断头台的年代;是茨威格服毒自杀的年代,也是老舍跳进太平湖的年代。我认为,知识分子的长处只是会以理服人,假如不讲理,他就没有长处,只有短处,活着没意思,不如死掉……” 而以我的祖父而论,我知道他人生中经历过某些很不讲理的时代,或者说他最黄金的年纪都是在那个时代中度过。他虽然没有像老舍那样去投了太平湖,但那种“潜身缩首,苟图衣食”的日子中,他身为知识分子“讲理”的那种本能是被压抑的,人生的意义仅在于养家糊口,有,但却不大。所以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赶上之后的“恒纪元”后会化身为“讲理狂”,哪怕在公交车上碰见人打架也要上去跟人讲理——这是他那一代知识分子代偿性的应激反应。太久没有讲理,不能讲理了,所以他们更知道常识的重要与可贵。 所以他虽然在课堂上是个不错的物理老师,生活中却是一个笨拙的知识分子,想把这世间的有些道理辨别清楚,说服他人,却终不可得。 但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毋宁说,这正是他那一代人的可爱之处,正因为有他们那样一代人,知道了不讲理的灾难、懂得了讲理的可贵,才有我们今天的恢复稳定,繁荣与发展。 所以我觉得我作为他的孙子,身上有一份天然的责任,把他、和他那一代人用自己毕生换来的教训与经验,和其中得出的道理讲清楚。当某些狂热的、非理性的东西似乎要死灰复燃时,我觉得我有责任、有义务说句话,发个声,与所有还愿讲理的人一起,将这个苗头踩灭,以保障我们的幸福生活能够继续。 这是我作为他后代的责任——哪怕这样做要冒一点风险,这也是我的责任,不做这种事,不发这种声,我心难安。 所以就像我的祖父见到谁都抑制不住的想上去讲理一样,我确实忍不住。 至于话说的对不对,这可以讨论,我祖父告诉过我,物理之所以要讲理,不是因为现有的结论是正确的,而是因为讲理就提供了可供探讨和修正的余量,人类可以在讲理而不是盲信中接近客观规律。 这话我当年听不懂,但现在有些心得——一个允许知识分子发表观点、自由讲理而不担心安全问题的社会是幸运的,因为唯有此路,我们方能吸取教训,逼近真知。 结尾又想起了王小波引用罗素的那句话:我喜欢不计成败利钝的追求客观真理的人。对自然科学而言,可能执着于讲理,不计成败利钝可能就足够了。而对人文学科而言,可能在不计成败利钝之外,看时代而论,有时可能还要再加一个不顾人身安全。可是我总觉得,有这种本能的冲动,愿意和人讲理(而不是那些带民粹情绪、扣汉奸帽子、至论敌于死地而后快)的人,是可爱的。 这个世界正因为有了他们,人类从苦难与混乱中才不算一无所得。
这个世界正因为有了他们,人类才能越来越避免再度陷入相似的苦难与混乱之中。 所以,请珍视这个世界上那些还愿意与你讲理,而不是锁你喉咙的人。哪怕他们说的话不那么中听。 算是一篇跟大家解释的自辩文吧,此篇过后,静下心来在西塞罗上写几篇安全又有实料的硬稿子。就像爷爷的本职毕竟是教书而不是在公交车上拉架一样。我的工作,毕竟是写自己喜欢的正经文章,而不是总给某些不着四六的人普及人之为人的基础常识。 那样确实既危险,也不值。

当然,像储殷教授那样转行去谈育儿经,我估计是不会的。没结婚,谈不来,让我说点我更擅长的别的。
随笔一篇,愿您继续喜欢我的文字,多谢。 ------------------------------------------------------------------------------------- 哦对,给大家推荐一款朋友的 秋月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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