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汪曾祺晚年不搞花里胡哨

昨晚睡前看了一篇有意思的文章,一早就发给了宋方金老师,并转到写作班群里。是王彬彬的《汪曾祺失去了什么》。

我几乎不在写作班里转任何东西,转这篇,是因为王彬彬梳理得很好,而我不同意他的看法。

我在写作班里说:一个好作家之所以能不断进步,不在于放弃了别人觉得不好的写法,恰恰在于放弃了别人觉得很不错的东西。

别人觉得很不错,不代表真不错。直白点儿说,那些不好。

因为我们要写的是文章,不是句子,也不是比喻。

从“汪曾祺失去了什么”,我们能更清楚汪曾祺在拥抱什么。

一个作者如果老让读者觉得他“文笔挺好的”,他就失败了。

我赞成“有事说事”,没事别支棱着。作者不要老是从纸面上蹦出来,最好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让读者直面作品本身的律动,而无暇在阅读中关心作者是谁。

我建议学员文章写得朴素一点,把目光多放在考察一件事情本身值不值得写上,而不是琢磨“怎样把一件事写好”。我们都受了应试作文的毒害,从小学,就老是写《一件小事》——既然是小事,那就没必要写了。什么叫《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就是老师想不出题目了,才让你写这个。

而学习写作,最根本的是要明白,一件事情值不值得记录,是由事情本身决定的。写作者企图在上面多添点,或者减少点,都是僭越。作者一旦张扬起来,让读者过多注意到他的文笔,他就飘了。飘起来的东西是没有分量的。

《翠子》里一段,“爷难道不怕狗?不怕我因为担心他怕狗而怕狗?”——这是心理描写。心理描写是不值钱的。它不改变任何东西。要写的是行为,是选择,是选择造成的实实在在后果,是人物关系不可逆转的变化。

我在写作课上讲名家作品,也讲学员的文章。时间长了,我发现大家对班里同学写的东西更感兴趣。为什么呢?——文学很多时候是伪装。一个会写文章的人,笔杆子一摇起来,就开始装了。就像网上直播,自带美颜滤镜。——这也是我对纪录片比剧情片更感兴趣、对非虚构比虚构更感兴趣的原因。当然,前提是好的纪录片、非虚构——事情本身值得拍、值得写。

汪曾祺早年写过,“云自东方来,自西方来,南方来,北方来,云自四方来。云要向四方散去”。王彬彬说,“这样的表达立即让我们想到那首著名的汉乐府”——对,这就是它不高级的地方。中年以后的汪曾祺,不想再做第二个别人,哪怕是汉乐府。所以他老了羞于再那样写。

1947年《异禀》的开头,挺不错。——你要不是想看《异禀》,它真的挺好,但你要是看《异禀》,它没用。找一篇鲁迅的小说、沈从文的小说,或者别的小说,把那几段插到前面,好像也行——这就是它不该作为《异禀》开头的原因。

那几段的结尾是:“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很好,傍晚是一天的结束,也是夜的开始。但作为文章的开头,如果它是好的开头,就只能是开始,而不能是结束——如果可以是结束,为什么不在这里就把文章结束掉?

1980年《异禀》的开头,就只能是开头。一个人把脚砍掉,还可以活;头砍掉,就活不成了。1947年的《异禀》,把开头砍掉,没关系,小说依然成立;1980年的《异禀》,开头你砍不掉。我们就知道什么样的开头是真开头。

1947年的《异禀》,写王二晚饭前后的忙,颇费笔墨,王彬彬的评价是,“刻画入微”“绘声绘色”“真切的画面”“生动的细节”“笔下流出”“应接不暇”“精彩极了”。到了1980年,汪曾祺砍掉了四分之三——为什么砍掉?

因为晚年的汪曾祺,对调兵不感兴趣了,只在意遣将。汪曾祺当然有能力把王二忙碌的场面和细节写好,但晚年的他知道,没必要。——知道什么没必要写,比知道怎样才能把它写好,重要得多。

小本买卖也赚钱,路边卖煎饼果子的,也生意兴隆,来吃的人排长队。但有了更好的生意,小本买卖就不开张了。怎样描写、怎样比喻、怎样让一句话更文学……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你这里面有多少真东西?——行家买金货,不怎么关心造型,只看成色和分量。

汪曾祺晚年的成功,就在于他舍弃了那些看上去蛮文学的东西、文学评论家喜欢的东西,因为他很清楚:离文学性近的东西不是文学,离生活近的才是。

写作班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