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知道什么是“南京大萝卜”啊?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一个“纯正”的南京人。
七岁那年,我从芜湖来到南京。这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进京”,进了“徽京”。
缺少语言环境,自然对南京话没什么概念。高中时候,身边朋友开始摆弄南京话,“潘西”和“杆子”自然是最先记住的词儿。
但让我最先问出“这是什么意思”的南京话,是“南京大萝卜”。
一言以蔽之:
“南京大萝卜”是“南京人”偶尔的自嘲。
如果非要深究,引用叶兆言先生在《南京人》里的话是再合适不过了。
“南京大萝卜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六朝人物精神在民间的残留,也就是所谓 ‘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
自由散漫,做事不紧不慢,这点悠闲,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如果你在南大的鼓楼老校区上学,陶谷新村一定是你熟悉的地方。
短短几百米的小巷子里,有家名叫“徕·Vintage ”的古着店,这是我每次回南京必拜访的地方,原因是这里的老板。
要是不熟悉她的话,可能会不敢接近。带着纹身,戴上圆框眼镜的她,有点像一个收藏家或者巫师。
但开口的南京腔又瞬间把人拉回现实。
“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可以试穿。”这成为我们之间开场的第一句话。
在衣服丛林中,我随手翻到了一件苏格兰裙,摸上去是毛呢的质感。
可男生的衣橱里出现一件裙子天然是犹豫的。
她放下正在喝的啤酒,“你先试试看赖!”
我没办法拒绝她的邀请,于是镜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穿着长裙的我。
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止不住被夸奖,“这件裙子太适合你赖!”
她并没有停下她手上的啤酒,只是这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因为喝多了说出来的话?
但望向镜中的自己,看到飘扬的裙摆,心里是欢喜的。
几乎没有缘由,我们的磁场相互连接,开始坐在沙发上聊天。
她的眼睛小小圆圆的,随着语气的变化,眼仁里总能闪出光芒。
开这家店,让她欠了很多钱,我很惊讶,“亏钱的话还要继续开吗?”
她躺在沙发上,一边吞云吐雾,说:“你欠一点钱的时候会着急,但如果你欠了很多钱的话,你就不着急了。”
我向她投射出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对她表现出的豁达感到惊讶,或者说被击中。
“哎呀,挣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诶!开心是头等大事!说不定过几年就不开了呢!”
我举起罐装的啤酒,听她聊这家店的来源,以及在清迈旅居治愈抑郁症的故事。
当然还有她珍藏的那些外版画册,就堆在一个角落,不注意的话,难以发觉。
第一次听她的人生,让我感叹,原来还有这样的人生啊。
沉浸到恍惚之间,那条裙子在我身上已经从午间穿到晚上了。
起身的那一刻,她和我碰杯,“你把它穿走吧!过段时间再付也没关系!”
她的好意大概是溢出来的。“它和你太合适赖,我就想卖给合适的人哎!”
于是,我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条裙子。
而现在,这家店又走过了三年,她也筹划着新的计划,去清迈进货。
顺便玩。
从完全陌生到熟悉的关系在南京似乎随时发生着。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一个人心血来潮,骑行二十公里来到紫金山脚下。
梧桐茂密,小径被遮的密不透光。
面对前方的黑暗,打起了退堂鼓,转过身望向光亮的门口才获得一点点安全感。
恍惚间,有一道强光从山门进来。看起来是做好准备来登山的,甚至带上了手电。借着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问道,“能和你们一起上山吗?”
一声轻快的答应:“当然可以啦!”
这才发现原来是两个女生。
上山的过程,从一个人的恐惧到三个人的欢声笑语,原来只需要一个Moment。
从山脚到山顶的过程,约莫三小时光景。
聊天的内容从年纪到星座再到生活鸡毛蒜皮甚至是爱情,南京话来说这就叫“韶”。
听老南京人讲故事,似乎会冒出来一根烟斗,吐出的烟雾里,能看到几百年前石头城的轮廓。
晚风醉人,以至于把大地当作夜空,把灯光做星光。一时间,仿佛世界倾倒归为人与人之间的碎梦。
之后,我们竟也时常在朋友圈互动,看到情绪不好的时候,也能送上一份关心。
这并不是一个特别宏大的叙事,我甚至无法完整记起和他们谈话的内容,对人的感受往往是朦胧的。
南京人之间的交流往往有一种“金粉气”,发生在南京城内的交际是流淌的。
这是一种对陌生人的信任与真诚,将交际变成悠闲的发生。
海清曾说:“南京给人的感觉是大气的,不和别人争。”
城市的气质一向来源于人,而人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的集合。
形容南京也可以用几对看似矛盾的词语。古朴与现代,厚重与流行,开放和内敛。
“六朝烟水气”是弥漫在南京人身上的气质。
“南京大萝卜”们没有心眼儿,不怕吃亏,骨子里是一种大大咧咧。
相信每个陌生人是需要勇气的。
这份勇气也许是南京城墙堆砌出来的,也许是“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烙印出来的,更可能是秦淮河滋润这方土地带给每个人的。
似乎无论你的爱好是什么,拥有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都能自得地在这座城市找到答案。
到底什么是“南京大萝卜”,深知功力不够,道行尚浅,无法精确的表达。
但这就是城市文化的魅力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果你能感受到其中一点点,我会很开心。
下次来到南京,不如问在街巷角落,梧桐树下看别人打牌的大爷一句:
“你啊知道什么是南京大萝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