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官话只有汉语?这种官话刚刚消失
地球是一个奇迹
1689年,清朝代表与沙皇俄国签订的《尼布楚条约》上,以满文、拉丁文和俄文签写,满文是当时中国的官方文字。|Wikipedia
准确地说,满语已经“功能性灭绝”了。
所谓“功能性灭绝”是生物学术语,指某类生物在自然条件下,种群数量减少到无法维持繁衍的状态。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满语列入“极度濒临灭绝”语言的行列。
与上千万满族人相比,如今全国仅存不足15位满语者,其中只有三位水平最高,但他们的满语水准亦不及祖辈的“一半儿”。他们生活在一个叫三家子屯的地方。
为了传承这门语言,三家子屯的“满语小学”曾开设满语入门课程,满语老师石君广从民间收集各种满语发音,想让孩子“能用满语对话”,长期目标是“传承这门语言”。
但村里懂满语的老人说:“满族话打从咱这社会一来就不行了。老中华国那会儿的长辈翻得还行,还想捡?捡不回来啦。”
满语学者也否定了石君广固执的想法,原因是违反了语言生存规律。
满语老师石广君展示照片中仅存的满语者。|新华社
作为一门冷僻的学问,满学的研究者并不多,但学界的共识是——除了这里,再也没有“活满语”存在。
三家子屯的老人们很少对满语的即将消失表示痛惜,有人认为孩子学习满语耽误了考试。有人会说:“满语它没了就没了呗!这世上啥玩意不得没呢?”
满语背后复杂的世界
满语背后隐藏着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关于冰雪,满语中的词汇多达六十多个,几乎每个形态的冰雪都有各自的命名。关于水的词汇更多,达到一百三十多个,从“秋水消减”、“大水响流貌”到“鱼游造成的水纹”,都有单独的词汇与之对应。
满族先民以其观察世界既笨拙又细腻的方式,把野猪分为了11种,其中一年生长方牙的野猪被命名一次,三年生长獠牙的又被命名一次。由于鹿角形态变化更多,各种鹿被分门别类冠以29种各不相同的名词。
“满语是一种质朴的语言,”满学专家江帆说,“带有明显的直观性特点,但缺乏思维的抽象与概括。”
满语仍在数十万卷满文档案中存在着,记录着大清国历史上的诸多细节。对满学家们来说,这种语言给了他们一个了解满族人的符号系统,而满族的文字与口语密不可分。
被我国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萨满文化”(满族的古老信仰),其说唱形式皆用满语,崇奉萨满信仰的民族认为人生的祸福,宇宙的各种现象,都有神灵在冥冥之中主宰,人们与神灵之间,必须设法沟通。
鄂伦春族最后的萨满关扣妮,被称为“神语者”,随着她的离世,这种文化也一并消失。|Wikipedia
恰如哲学家卡西尔所说,“文字带来意义的建构”,经由满语,学者们可以了解语言使用者们理解世界的方法。
满语为何会在百年内消失?
满语不断被“阉割”
承载的文明体量太小,满语无法实行有效统治。
满学学者认为,通常所说的满族,是“满族共同体”,即满洲族。这个民族最初的核心组成部分是“建州女真”,后续又容纳了其他民族人口进来。今日符合“建州女真”标准的满族人,百无其一。
据统计,入关后满族人口不足30万。在清代,降民、俘虏、投奔者,无论何种民族,都被满族贵族编入八旗牛录,导致满族像滚雪球般膨胀,至清朝中期已经达到600万人。
在满学学者鲍明看来,满语的灭亡,几乎和满族人口扩张同时发生。在其迅速膨胀中,它的汉化已经为其未来敲响了丧钟。
其著作《满族的文化模式——满族社会组织和观念体系研究》中写道:皇太极既想夺取全国政权,又不愿入关,因为想要避免辽金元入关后本族人汉化的后果。不过,一家之私欲最终超越了这一切。
康熙三十五年上谕。|Wikipedia
清朝统治者认为,“扩族则亡族,不扩族则亡国”,既要依靠汉人,但又无法同化汉族文明。在这种两难的情况下,施行了例如:禁止满汉通婚、剃发易服、文字狱等等手段。
其结果是,“汉族文化和满族文化中的活力都泯灭了,被保留下来的是最适宜忍受强权统治的部分。”鲍明说。
然而满语的退化依然势不可挡。
乾隆末年,驻防在关内各地的满人,已普遍使用汉文。到了嘉庆、道光时代,关内驻防地的满人已基本停止使用满文。
嘉庆七年,皇帝无奈地感叹道:“从前满洲尽皆通晓满文,是以尚能将小说古词翻译成编……今满洲非惟不能翻译,甚至清话生疏,不识清字。”
直到晚清末年实际掌权者慈禧,最高统治者连满文也不识,甚至废掉了诏书中的满文部分。
慈禧颁布的《万国宣战诏书》中并没有出现官方文字满文。|Wikipedia
但满语真的消失到无影无踪了吗?
普通话的尽头是满语?
尽管满语消失,但却用一种静悄悄的方式改变了汉文化。
东北话和北京话中的满音非常多,以致以它们为基础确定的普通话被一些语言学家称为“满式汉语”。
衣服沾了脏东西干掉后留下的渍痕,东北话叫“河愣”,满语原意是“水的波纹”。慢慢悠悠耽误事情的“磨蹭”满语原意“迟钝”。
东北话里说个不停的“穷嘞嘞”,满语原意“议论谈论”。把有皱纹的东西抚平东北话叫“吗撒”,满语原意“舒展”......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新军就曾满城搜捕说北京话者,这种语言的使用者被认为是“满清贵族”。结果至少有1500人因说北京话而遇难。
顺治时期满文翻译的《三国演义》。|Wikipedia
满语并不难学,与俄语相同,满语是纯拼音文字,怎么读就怎么写,从一个只会口语的文盲进步到能读会写并不困难。
但语言的生命力,不在于它能够多大程度上满足君王的需要,而在于它能够承载多少自由创造与表达。
满文从16世纪末被创造,经历了300年的发展,但却鲜有“经典”作品传世。当满语与其他语言发生不可避免的交流与接触,它蓬勃的生命力却只停留在了庙堂之上。
撰文: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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