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低,但我不太喜欢
今晚聊国庆档的第四部片子——
《莫斯科行动》
正文
聊《莫斯科行动》必须从导演邱礼涛聊起。
这部片子已经是导演邱礼涛在今年的第五部了,这部还是目前的最高分,7.2,其他大部分都是不及格。
一年官宣5部这种恐怖的数字,好像确实只有放在邱礼涛身上才是合理的。
大家这几年好像已经默认了邱礼涛导演是最好的“行活导演”,给他一个剧本,他就能用各种港片逻辑和动作思维,给你一个高票房。
但有意思的是,他对待自己真正想有所表达的电影和所谓的“行活”任务,完全是两种状态,如果是后者,那他就会对细节毫不在意。
所以,每次看他的片子要分辨是不是“行活”。你只需要在开头,试图去观察片子里是否有一些非常简陋潦草的内容,说白了就是他对细节是否在意,就能判断这次到底是“表达”还是“行活”。
《莫斯科行动》很好分辨,在电影刚开始,火车劫案再次发生的那段戏里,有一个年轻警察被劫匪推出了火车车窗,然后像是有轻功一样从另一个车窗飞了回来。
从这个动作我就大概意识到了,这次估计又是个“行活”。
后面印证我判断的例子还有很多,从刚刚起飞的战斗机上掉下来只擦破皮,被半空的飞机里甩出来,空中转体三周半落地也活得好好的。
这些细节问题邱礼涛能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他也知道这些东西应该去重新做设计,或者重新想一些办法让这个角色既能参与这项动作,又能够活下来参与后面的故事。
但他本身就是一个迷恋“简陋”的导演,再加上一年拍四五部电影这种“超级效率”,并不允许他在一个项目里经营得过于精细,于是每一次的行活都粗糙无比。
这是他永远不考虑观众的地方,但同时,在另一个角度,他又是最考虑观众的导演。
他永远知道最大部分的观众到底要看什么。
更具体说,就是他非常清楚哪里应该有枪战,哪里应该有追车,哪里应该搞破坏性的大场面,他像是一个出色的产品经理,知道所有痛点和需求,并且以这些为标准来操盘每一部“行活”。
这片子里就是这样,好多类型戏的出现都没有什么来由。
有一场是刘德华和张涵予突然开始追车,他们为什么相遇,为什么跟踪,为什么突然撞雕塑,全都模棱两可,最后也没有人伤亡,没有发生什么任何事情,这是不参与叙事的动作戏。
这场戏有什么意义呢?没有太大的意义,他单纯觉得这里需要一场追车,于是就有了。
还有结尾的火车大战,近乎完美的产品思维——点题,给动作戏提供舞台。
至于这群人为什么自己都说了可以坐飞机,但还是要坐6天火车押运重刑犯,在上面两点面前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在所有的“行活”里都透露着一种对文本和逻辑的轻视(也因此他北上拍片之后,几乎没有固定的合作编剧,都是遇上谁就是谁)。
这种轻视和林超贤那种对于文本功能性的忽视是不一样的,邱礼涛不是觉得文本不重要,他需要通过文本实现动作戏的串接,还有各种夹带的私货的呈现,他认同文本的功能性,但是他不觉得这些内容值得花时间打磨。
于是你就能够在《莫斯科行动》里听到大量让人出戏发笑的台词,比如让警察对逃犯说,“我们在等待你,真心地在等待你”。
让女友刚刚被黄轩强奸的小弟对黄轩说,“你永远是我的哥,我永远记得你救我全家”。
还有让中国警察和俄罗斯警察一起用春晚的氛围和语气,欢天喜地包!饺!子!
当然,不是说他就没有什么能力,他对一些宏大的东西会特别上心,特别喜欢大搞隐喻,比如这次的时代背景。
《莫斯科行动》在背景刻画上很细致,这是让叙事成立的基石——
故事发生在93年,正是苏联刚解体、经济崩溃,而中国进一步改革开放的时候。缺乏轻工业产品的俄罗斯对中国商品的大量需求刺激了中俄边贸的发展,K3列车成了最重要的货物通道。电影里的大劫案就发生在K3列车里。
画面饱和度高,躁点明显,以塑造一种拟胶片的复古氛围。开篇一首黑豹乐队《无地自容》,搭配90年代北京街头的粗粝影像,一下子把观者拉回了那个激情狂放、草莽皆起的年代。
开头来,结尾回,中途换轨道的两台列车,也是对当时两个国家发展情况的隐喻。
在边境荒原上,K3绿皮从北京开向莫斯科。一路上,从车上的抢劫,到俄国街头的再现,剧组1:1还原了历史上这一案件的多个场景,影像质感是对味的。
除此之外,还擅长弄一些灰色人物。
《莫斯科行动》在人物刻画上,邱礼涛没有用正邪对立的传统架构,而是用了黑白灰的配置。悍匪头子苗青山(黄轩饰)是黑,警察崔振海(张涵予饰)是白,化名为瓦西里的走私犯(刘德华饰)是灰。
电影里用了大量瓦西里这一处于正邪中间地带的人物视角。他虽走私犯法,但不参与抢火车这类谋财害命的勾当,作为掮客进行买卖谈判时亦得体有礼。他会将女儿的照片放进钱包,会在前女友真真(文咏珊饰)住进医院时带着鲜花去探望。
他是一个有情的人,他想见到被苗青山藏起的女儿才加入下水道运美钞计划,也是在真真被残忍杀害后他才寻求和警方的合作。
他不断和自己的情拉扯,无法做到彻底的恶,但因自己已在深渊,亦无可从善。是一个非常悲情的人物。
苗青山是瓦西里的徒弟,但他是彻底的黑。他有着边缘化的人格,甚至是癫狂的。
他的耳机里总是在放着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乐》,这段音乐激情、阴沉,又戏剧,是他性格的表征。
全片他不断杀人,杀火车上的陌生人,杀背叛自己的同伙,杀在演奏会上提醒他别说话的观众。他的气质危险、极端,是彻底的无政府主义。
相比浓墨重彩的“灰”和“黑”来说,正面人物的“白”就显得呆板无趣,除了善良正直,没有什么性格特质了。
这一人物设置其实是把传统主旋律的那一套给消解掉了。电影呈现出的是一种激进的反抗主张,反抗理想化的和谐社会面具,刺破所谓邪不胜正的虚伪惯例。
但是,这种设置在带来影片亮点的同时又带来了新的问题——电影的叙事失衡了。
因为“白”如此薄弱,“黑”的破坏性如此彻底,警与匪之间对峙感的构建是失败的。
追捕的过程不紧张不刺激,几乎是苗青山一方肆意作恶的独角戏,感受不到正邪交手之间的张力。甚至最后苗青山被抓,也只是因为反派团伙内部关系的崩坏,而非在正邪交手里落败。
而正因没有足够的张力,于是会显得黄轩在演苗青山这个角色时太用力。既然没有多强大的对手阻碍,那么苗青山依旧如此紧绷的动因从何而来?
观众也不知道该移情何处,既无从理解纯粹的恶,也无法共情苍白的善,唯有对瓦西里这一骑墙派有一丝怜悯。
最后还是想多提几句,这部片有一些让我不适的地方——片子对女性角色一些不必要的性化。
在完全的男性叙事里,文咏珊饰演的真真,只在一个地方发挥了属于角色的作用。
她举报了整个行动,让原本无头苍蝇一样的警察可以知道他们接下去要做什么,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她举报的由头是黄轩演的苗青山强奸了她,强奸她的由头又很奇怪——
真真是苗青山弟弟苗子文的女友,被苗青山认为是计划的阻碍,因为他坚持干大事不能儿女情长,弟弟必须忠于他们的事业,这里还算合理,但他作出的行动逻辑不是杀了真真,而是强奸了真真。
这种强奸是否能让“儿女情长”消失,我们另当别论,但借此激怒真真和弟弟真的对行动有所好处吗,后面的故事也告诉观众答案是毫无益处。
黄轩的角色,也在这场强奸戏之前,从未流露出对真真垂涎,或者表面人设的好色,一切都是突发的,没有任何来由,就像邱礼涛那些动作戏一样,他好像就是觉得这里需要一个“美女”被强奸。
但这里真的毫无必要。
所以,总的来说,无可否认这部片有亮点,但这部片的缺陷太滞重太无可忽视,离好片的标准还太远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