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的911会汲取美国911的教训吗？

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震惊全球的恐怖袭击后，“我们的911”成了以色列对此次恐怖袭击最常用的表述。

这次袭击造成死亡人数超过1400人，对于人口仅900多万的以色列来说，伤亡比例其实远超2001年美国的911恐怖袭击。以911做比，更多是显示无辜平民遭受的伤害，以及以色列举国的意外、震惊。

只是从事态发展来看，似乎很难确定以色列对911的比较做过多少深入的思考。

2001年9月11日，美国经历了本土历史上最严重的恐怖袭击。当时全球绝大部分国家都表达了对恐怖分子的谴责以及对美国人民的支持。甚至就是和美国关系紧张多年，屡次处于剑拔弩张状态的伊朗都强烈谴责了袭击者。

可是美国享受的全球民意支持维持了多久呢？阿富汗战争是美国对911的直接反应，现在美国自己对阿富汗战争的评价与态度呢？还有人记得或者还敢说这是反击恐怖主义的正义之战吗？

2021年彻底撤出阿富汗前，美国舆论对阿富汗战争的评价是“the new forgotten war”（新的被遗忘的战争，美国人称朝鲜战争为被遗忘的战争）。2021年夏混乱的阿富汗撤离后，很多参与过阿富汗战争的老兵也发出质疑：自己在战场出生入死的意义是什么？

我在youtube上看过Simon Sinek关于finite game与infinite game的演讲，这个演讲非常好，很值得看：

里面举了美国“好战”历史上的几次著名战争为例。美国在越战里具体的战役基本都挺成功，但结果却是被非常形象地形容为陷入泥潭，最后以彻底失败的形式离开战场。美国和苏联的冷战持续近半个世纪却获得了“胜利”，要知道苏联当年可是越南的大哥，各方面实力远超小弟越南。为什么会有如此反差？在越南，从博弈论（game theory）角度看，美国是以finite game（有限博弈）的姿态进入战场，finite game有具体的参与者、明确的胜负规则，好比球赛，时间一到就能分出胜负，比如美国在越战中的预期是某个战役里北越损失更多就会认输。可北越却是在进行infinite game（无限博弈），在该游戏规则下，没有胜负，只有谁先退出，它的目标是绝不向入侵者低头。finite game参与者遇上infinite game参与者，即使实力上占据优势，也会被“无限的时间”淘汰。

冷战中，虽然面对更强大的苏联，但因为是价值观的根本分歧，美国进行的是infinite game。苏联解体也不是因为美国太强大，而是因为内部的腐朽，让人民不认可苏联的制度，不愿意继续苏联的infinite game。

回到阿富汗战争，美国最初的开战目的是反击恐怖主义组织，但这个抽象的概念没维持多久。推翻塔利班政权后，美国陷入了20多年不断转变的目标，一会是让阿富汗学会自立，一会是要把阿富汗建立成民主富强的国家。在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战略目的下，美国军队成了一支名副其实的占领军。而对阿富汗民众来说，赶走外国占领者成了绝大部分人人的最大诉求。

阿富汗战争持续了20多年，美国军队里出现过很多父子两代人参与这场战争的例子。最后美国花重金建立的阿富汗政府军在塔利班反击下几乎是一夜崩溃。为什么会如此？事后美国军队、政府的评价是“我们可以提供武器，但没法提供为国家而战的意志”。可问题是，拿着美国国防部提供的工资，为驻阿美军队打了多年下手的阿富汗政府军，有没有可能被任何阿富汗人认为是为阿富汗而战？

我无意为塔利班正名，塔利班执政后，无数阿富汗女性被剥夺了基本的教育、工作权利，失去了每个人都应该具备的自由，这是21世纪的耻辱。但美国迷失方向的20年阿富汗反恐战争，绝非是为了阿富汗女性以及阿富汗人民的自由而战，而是为了自己不断变化的想法来维持占领状态。

今天觉得阿富汗的恐怖组织抬头了，就多派点军队多炸几个地方，明天觉得局势还行就撤走一些，哪天玩腻了或者说玩不下去了，可以在抛开阿富汗政府的情况下直接与塔利班谈判撤军。这些表现与反对恐怖主义没有关系，和保障阿富汗女性的基本权利也没有关系，就是占领军的姿态。而“占领”就是一种finite game下获胜的形式，对手如果是为国家独立，这种为理想而战的infinite game玩家，失败只是时间问题。美军在伊拉克也演过同样的剧本，就算是相对平稳的撤离，短时间内伊拉克几乎被ISIS全面接管。

参考以色列在10月7日恐怖袭击后的反应，我们几乎可以看到美国阿富汗战争的快进版：没有明确的战斗目标——如果消灭哈马斯这种存在了几十年的口号可以算目标的话，那么至少是没有清晰的战略规划，只是为反击而反击。

之前的文章里我就说过，以色列可能很快就会发现任何无条件支持都是要么其实“有条件”，要么“有时限”。随着加沙地区平民伤亡的急剧增加，这在国际社会的反应上已经日渐明显。加沙医院造成至少500人死亡的爆炸目前具体是以色列误炸还是巴勒斯坦武装火箭弹故障导致尚不清楚，但在这之前，有些明确是以色列的行为已经引起很多争议。比如通知100万人24小时内从加沙北部撤到南部，空袭平民撤离通道，在北部与黎巴嫩武装的冲突中袭击有明显标识的记者。就算是对以色列支持最为坚决的美国，拜登紧急访问以色列的议题里也将允许人道主义救援纳入了重要项目。而且美国政府也指出拜登会问以色列政府一些非常困难的问题：军事行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具体的计划是什么。

这些其实也是以色列自己急需搞清楚的关键议题。加沙边境是完全封锁的，也就是说，就算以色列不立刻执行袭击，里面的哈马斯组织成员也无法逃出。对以色列来说，急迫的问题不是去炸毁某个据说可能有哈马斯武装分子的公寓楼，而是制定一个不将自己陷于更大冲突，又能有效打击恐怖分子的方案。

如果不断轰炸就是以色列能想到的反恐办法，那么参考美国的阿富汗战争——美军可是用以色列如今想要获取的军事装备轰炸了20多年，最后取得了什么结果？至于出动地面部队进入加沙，美军地面部队也在阿富汗待了20多年，大部分时候还有一些阿富汗本土武装的支持，又打出了什么战绩？最后受到伤害的不仅是阿富汗百姓，阿富汗战争的结局对那些911后出于爱国参军，希望能为反击恐怖主义的士兵来说也是一种打击。而911的受害者家属，他（她）们也得承受失败的阿富汗战争带来的又一次精神伤害。

哈马斯恐怖袭击后，以色列国内反对派与执政党建立联合政府，民众纷纷响应预备役征召，这种空前团结的出发点是民众希望国家能度过危机。这种朴素的爱国主义感情，以及恐怖袭击受害者家属们对逝者的哀思，不应该被一些毫无远见，也没有任何实际反恐作用的荒唐行为玷污。

随便举个例子，让100万加沙老百姓24小时内从加沙北部撤到南部，这种指令的意义是什么？是对以色列解救人质有用——内塔尼亚胡还记得有人质在加沙吗？还是对以色列找寻恐怖分子有帮助？

以色列想要获得反恐的胜利，想要为无辜被害的民众讨回公道，那么必须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和谁在作战，以及到底是为什么而战。如果认为每天减少一幢或几幢加沙的建筑，就是在消灭哈马斯，在反恐，那么要不了多久，那些不幸在恐怖袭击失去的生命，恐怕在历史记录里就只会被记述为巴以冲突又一次爆发的导火索。那1400多条无辜的生命显然不应该只获得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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