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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北京秋拍】与君倾盖 岁寒不改——吴昌硕致沈石友《花卉卷》、《萧斋清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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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汝瑾(1858-1917)字公周,又字梦痕,江苏常熟人。因爱砚成癖,故号石友。另署听松亭长,晚年别号钝居士、钝秀才、老钝等。斋堂为笛在月明楼、鸣坚自斋等。沈石友出身于江苏虞山(常熟)富豪之家,癖砚藏砚,以藏砚著称江南,辑成《沈氏砚林》一书。吴昌硕为其藏砚题记百十方。沈氏擅诗,与吴昌硕订交于1882年,极许其学识,他刊行之《鸣坚白斋诗钞》即倩吴昌硕撰序。缶老日后画名大盛,求者众,题诗未及,间有求沈氏代笔,《缶庐集》中有诗句指涉此事,交契之深,可见一斑,故屡写书画贻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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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品研图》及《沈氏研林》

吴昌硕在晚年自云“我与石友论交为壬午,今三十余年。”“与虞山沈石友论交,过从甚密”。吴昌硕与沈石友初识于1882年,沈家为江苏常熟富豪之家,祖传基业尚厚,因家境甚好,他对吴昌硕的从艺多有资助,生活上颇多关照,还对吴的朋友蒲华等人伸出援手。吴昌硕曾在诗中写道:“石友介于右,镌肝淘俗尘。”从中可见沈石友的秉性耿直。沈石友家学渊源,工于诗词,雅畅而有古趣。吴昌硕年轻时从名儒俞曲园习小学和辞章,也很早就有诗学的根基。二人虽然在年龄和经济状况上相去甚远,但志趣相投,惺惺相惜。沈石友不喜交友,“闭门索居,人不乐予近,予亦不乐人近,惟与旧相知者酬唱简牍往来而已。”旧相知者中有翁同龢、吴秋农、吴昌硕、赵古泥等,其中与吴昌硕交谊最笃。常在一起唱诗咏和,切磋诗艺,玩赏古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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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浙江省博物馆藏《沈氏砚林》吴昌硕铭拓本
右:吴昌硕请沈石友代撰《西泠印社记》
吴昌硕与沈石友相交后,砚林共赏,佳作迭出。在清末民初的藏砚名家中,天津徐世昌、常熟沈石友、无锡许修直为公认的三大名家,其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无疑是沈石友。吴昌硕本也是爱石成癖之人,早年在吴云的两罍轩就接触了大量的秦砖汉瓦,更受沈石友影响,也成了砚癖。沈石友爱砚、藏砚,吴昌硕题砚、琢砚。从1905年到1917年沈石友去世的十余年间,吴昌硕为沈石友收藏的百数十方藏砚题铭,将《沈氏研林》发扬光大,在历代砚谱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这本由吴昌硕题签,郑孝胥题扉页的作品,分四卷,由其子沈若怀编拓而成。所藏一百五十八方全数有铭文。其中有吴昌硕铭文的共有一百二十二方之多,大多数是吴昌硕的铭诗。吴昌硕画《品研图》并题诗:石友好砚老成癖,十载搜罗数逾百。大聋平生癖金石,虽处两地精神通。二人合力谱写的这段佳话,不仅留给世人书文双绝的砚铭,且正如吴昌硕所说“当时士大夫耽翰墨,重然诺,有如此者不独摹刻之精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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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品研图》

吴昌硕非常欣赏沈石友作诗的磅礴气势和渊雅韵致。说他古体乐府可比南朝诗人鲍照,近体则可比中唐诗人刘长卿。“今世诗人多矣,能纵横变化,丝丝入古,唯吾兄一人罢了”吴昌硕倾心夸赞沈石友的诗才,尤其是他的五言近体得到沈石友的很多教益。吴昌硕晚年诗名大著,直到1915年他已72岁,还自谦没有诗才,望沈石友能教之,可见真心钦佩。沈去世后,吴昌硕为其《鸣坚白斋诗集》作序,论及二人交谊:“征其学识,吾窃愧之。此三十余年中,彼此踪迹不常合,便岁必有诗相赠答,其诗具存集中。”《诗集》中记与吴昌硕往来酬唱之作不下百数十首,多为策励共勉之语。“与君倾盖如宿觐,岁寒不改金石姿。”沈石友在诗歌创作上给了吴昌硕许多帮助。常常为吴改诗,还为晚年应酬繁忙的吴昌硕代笔、校勘诗集。吴昌硕的诗多感时伤情,情思深厚。每年与沈石友都有诗相酬答。在《缶庐集》中两人酬酢诗多达20多首。可以说吴昌硕诗集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为沈石友所作,《西泠印社记》亦为沈石友的代笔。
沈石友在诗文上的特长与吴昌硕在金石书画上的全才,使二人互相欣赏,更成为关系最为密切的好友,两人一直保持书信来往。他们在信中谈论生活状况、日常交往、情绪变化、以及书画、篆刻、诗文、润笔、“西泠印社记”等各方面的内容,亲密无间。浙江省博有一本吴昌硕《手札集》,内有大量他与沈石友的信札,由吴的高足赵云壑搜罗结集,厚厚一本尽数都是吴沈二人讨论所刻铭文,所配诗词,或者吴昌硕请沈石友代作题画诗,每一封都在唱诗咏和、切磋书艺,金石收藏中饱含着深厚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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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博藏吴昌硕《致沈石友札》

在二人频繁的诗文往还中,还可以看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也时常交织。沈曾赠吴“赤乌”残砖,吴昌硕为此作诗。此外,沈石友还多次向吴赠送象笋,吴均将之记入自己的诗中并作画以酬谢。常熟出产一种象笋,雪白如象齿。吴昌硕的故乡安吉也以生产竹笋著名,因而有嗜笋之癖。早年吴患肺炎,沈悉知后,即寄陈米、象笋给他,按照民间偏方,陈米煮象笋可以治肺炎。后来在苏州、上海期间,沈石友都经常寄象笋给他。吴昌硕与家人大块朵颐后,写《象笋图》寄赠沈氏为谢。《缶庐集》中《寄石友》、《沈石友洗砚图》、《谢沈公周瑾赠赤乌残砖》、《品砚图为石友》、《石友西泠觅句图》等等,多有与沈氏交往诗画互答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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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故宫博物馆藏最早的吴昌硕作品为沈石友所作《菊灯图》
右:吴昌硕 1917年为沈石友作《象笋图》
吴昌硕与沈石友的深情厚谊,维持了三十多个春秋,非同寻常。在缶翁致沈石友的作品中,对亲人的深情和对朋友的感念跃然纸上,这种真挚的感情超越了世俗功利,穿透时光,滋润着心灵,至今令人缅怀与向往。比作品本身更值得称道的,是那些消失在历史过往中情深义重的人们,他们之间的精神传递。吴昌硕与沈石友,用他们三十年的知交往来,续写了上个世纪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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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1864-1927)

致石友花卉卷

设色纸本 手卷 丙午(1906年)作

字: 29 x 14cm  画: 29 x 433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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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中国书画名品编目 虚谷·任伯年·吴昌硕三家书画选萃》,第60-61页,大冢巧艺社(日本),2010年版。

题识:

(一)晓镜娇,烟鬓湿,小楼听雨眠迟,待到上林春信,一花先发高枝。让老写意,以简笔胜人,不可学也。

(二)勾法放孟皋而仍似范湖。

(三)亦让翁法,虚处未能及也,愧愧。

(四)居士何处坐,断老和尚舌。所持青莲花,莫问双荷叶。荼老谓予画用雪个法,问石友法家然不。

(五)妃子笑一种,偶然写之,粤人以为大非真相。

(六)年年头白东篱叟,种得菊花大如斗,酧以玉瓶桑落酒。使伯年任君见此,必大笑约酷似公寿。

(七)大子石榴出梅谿山中,曾与木瓜同见赏于东坡也。

(八)紫云几簇饱秋腴,称得骊龙颔下珠。谁把破袈裟比并,个中风味胜醍醐。

(九)金凤尝称好女,娇姿楚楚如仙。颜色并宜秋夏,美人独立阶前。利叔句录之。

(十)道人铁脚仙,浩歌衣百结。我欲从之游,共嚼梅花雪。

(十一)石友先生书来属写长卷,予以作字之法潦草为之,若以画理求之,恐无一笔是处。奉方家教我。丙午闰月,吴俊卿。

钤印:俊卿大利、缶、安吉吴俊昌石、龙、苦铁欢喜、终日弄石、吴中、一月安东令、俊、苦铁近况、昌硕

鉴藏印:鸣坚白斋、守山阁、金山钱氏守山阁珍藏金石书画之印记、越国裔孙、钱瑗之印、虞山沈石友藏、钝嗣若怀赓藏、王光祚印

沈石友题签条:缶庐设色折枝花长卷。戊申(1908年)元宵灯下,石友署。  钤印:沈大

钱景蘧题后纸:钝刀凿印汉碑字,秃笔作画石鼓文。世间毁誉各参半,此老装聋都不闻。庚午(1930年)六月,景蘧。  钤印:景蘧先生、守山阁

缶翁早年以篆刻书法名世,中年后学画,给近代大写意花卉开创了一个崭新局面,同时也把文人画对笔墨的追求推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吴昌硕凭借着数十年的篆籀隶真功夫,将其意趣融入绘画,或徐疾提按,或抑扬顿挫,依据水墨生发,因势利导,随机应变,无不显示一代巨匠在书与画之间的笔墨妙境。应“石友先生书来嘱写长卷”通篇以篆楷笔法入画,写杏花、白牡丹、枇杷、青莲、荔枝、菊花、石榴、葡萄、凤仙、墨梅等十种折枝花卉,设色为主,水墨居辅,老枝交错,互为呼应,槎枒多姿、气势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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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跋中多配诗咏物为之,可谓是与沈石友以艺文相探讨的用心之作。卷中时有提及前人,皆是他追随、潜心研究的对象。吴熙载(让老、让翁)清代篆刻书法名家,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追摹秦汉印作,后直接取法邓石如,得其神髓,发展完善了“邓派”篆刻艺术。张镠(孟皋)这位清代道光时期的画家,吴昌硕对其推崇有加,认为花鸟画“拟陈白阳笔意,用南田翁设色为之”,常以他为师学的榜样。周闲(范湖),晚清著名词人、篆刻家、海上画派名家。八大山人(雪个),明末清初人,中国画一代宗师。任颐(伯年)在花鸟创作中挥写率意而自由,在人物画方面更富于创新精神,以骄人的成就突出于当时画坛。是缶翁师法古人从诸家汲取的养分。“青藤(徐渭)雪个(八大山人)远凡胎,缶老(吴昌硕)当年别有才。我愿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齐白石曾题画表明自己的心迹,也是对缶翁红花墨叶一路的高度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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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七十岁以后,吴昌硕才找到了金石绘画的最佳状态。这一时期,吴昌硕的绘画真正将诗、书、画、印融为一体,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综观这一阶段的作品,创作于1907年的《致三多花卉册》(中国嘉德2020秋拍LOT195)、和创作于1905年的《花卉清供册》(中国嘉德2016春拍LOT200)均非凡手。此《致石友花卉卷》作于1906年,正是缶翁绘画的鼎盛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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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卷而观丛丛花卉蔬果,绯红粉白翠绿蔚为奇观,色彩明快清新,艳而不俗,自成面目。整个画面点、线、面交织组合,如同一首有韵律的交响乐。全局开合纵横,朴茂浑厚之气纵横流淌,扑人眉宇,难以名状。娇嫩与厚重、鲜艳与素雅,色墨渲染,光润剔透,皆通过雄壮豪放的笔墨融为一体,古艳夺目,正是其晚年融汇前人技法下自我面貌的呈现。笔墨重点非全然置于追求状物逼真,而更着眼于自然神韵的捕捉,从中流露了个性感情的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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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友题签条,钱景蘧题后纸

长卷所用朱白、大小以至印文内容俱讲究配搭,极得点睛之妙。观其收藏,除沈石友鸣坚白斋外,尚由金山钱氏守山阁所藏。清道光年年,钱氏一门守望钱塘秦望山,并专门建造了一座四层楼的藏书阁,用来储版藏书,便是清季读书人都熟悉的《守山阁丛书》,并一跃成为江南著名藏书楼,为文脉绵延作出贡献。钱景蘧题后纸称其“钝刀凿印、秃笔作画”。在国家图书馆所藏《吴昌硕致沈石友书札》 稿本中,亦有钱景蘧的题跋。可见钱与沈两家之间亦是交情匪浅的。展卷如见,上林春信之时,知己两三人,同游于艺林,共嚼梅花雪,留恋银钩笔,赏叹好颜色,品味辞章句,一醉于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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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1864-1927)

萧斋清供

设色纸本 立轴 甲寅(1914 年)作

150.5×40.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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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款:“石友”即沈石友。

题识:

(一)萧斋清供。石友先生属画。甲寅秋初。吴昌硕。

(二)一缾磨口不足贵,一盆漏水真淘气。若非破相传人间,骨董光价亲来议。菡萏乱插菖蒲盛,收拾离奇古所弃。黄花位置妥最难,着手泉明傥来觊。老缶再录旧句补空,时年七十又一。

钤印:吴俊卿印、龙、缶、一月安东令

缶翁晚年,定居上海吉庆里,专注艺事,又感于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常作“清供图”,选用“含有善颂善祷之意”的物品,表达对清平世界的向往之情。尤其钟爱有吉祥谐音之物,以示美好的祝愿。或为佳器所装以盆景化,或散落其间以自由置,于画面而言疏密有致,落落大方。荷花取意清正高洁、和平如意,菖莆意喻昌盛、有脱俗出尘的文人气节,菊花象征高尚坚强。可谓“富贵神仙寿,子孙万昌长,事事如意在,丰硕华堂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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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石友先生”的邀约嘱画,缶翁自然是要将他作诗的本领努力展现一番。因而在画中长题七律一首:一缾磨口不足贵,一盆漏水真淘气。若非破相传人间,骨董光价亲来议。菡萏乱插菖蒲盛,收拾离奇古所弃。黄花位置妥最难,着手泉明傥来觊。这也是画面中的布局,画面主体的一瓶、一盆,原本都是身价显赫的器物,用来插上肥腴饱满的荷叶,栽种满盆菖蒲,再斜倚几枝菊花,便是清气满纸,引得陶渊明(泉明)来觊观。吴昌硕三十多岁时,就喜收藏古代的残砖破瓦,在诗文中也屡屡提及:缶庐道亦在,残甓抱左右;瓦甓幸饶秦汉意,乾坤道在一盘桓;始皇焚书书浩劫,道在瓦甓未易磨。成为“大破大立”的代表人物。《谢沈公周瑾赠赤乌残砖》诗中,也记载了沈石友与吴昌硕以石会友的知己之情。“赤乌砖”时价颇为昂贵,是吴昌硕极其珍视之物。因而“磨口瓶”、“漏水盆”都被引来诗情画意之中,“收拾离奇”,便化为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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缶翁书画,得益于毕生攻习石鼓之故,因而能笔力雄浑,入木三分,于书画中蕴含着浓郁的金石气息。此件《萧斋清供》自具篆书题名,长题款识。创作之年甲寅(1914 年),吴昌硕与沈石友已定交三十余年,一为砚林名家,一为海上画坛中坚,惺惺相惜多年。缶翁七十岁时被公推为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得益于攻习篆刻,对汉隶、石鼓的用功,以篆刻立基,故能深谙中国书画中“计白当黑”之道,下笔如下刀,五指齐力,笔力雄劲,入木三分,于书画中蕴含着浓郁的金石气息。画中线条极富爽利, 用笔恣肆而沉穆,圆劲而严峻,下笔果断而又收放自如,令人观后大呼过瘾。其构图布局简约清雅,无冗赘繁琐,纯率性而为,极得飘逸之韵致,又恰好是画家文人本质的流露。读之诗书画印俱佳,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