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
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
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
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
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
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
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
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
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
借问此何谁,云是鬼谷子。
翘迹企颍阳,临河思洗耳。
阊阖西南来,潜波涣鳞起。
灵妃顾我笑,粲然启玉齿。
蹇修时不存,要之将谁使?
傅山(1607-1684)
草书《游仙诗》十二屏
立轴 水墨纸本
168.0×54 cm.约8.2平尺(每幅)
说明:此十二屏曾经清藏书家吴骞和20世纪美国古董商人、收藏家庞耐女士鉴藏。 1.吴骞(1733-1813),字槎客,号兔床。安徽海宁人,居于浙江海宁。贡生。尤嗜典籍,遇善本图书,倾囊相购,校勘精审。又得藏书家马氏"道古楼"、查氏"得树楼"部分图书,多有宋元精椠,建"拜经楼"收藏,聚书数十万卷。 2.庞耐(AliceBoney,1901-1988),是享誉全世界的亚洲艺术文物商之一。于1924年在纽约开办美国第一家经营中国艺术品的画廊,渐而成为西方世界中国艺术品的收藏大家,是美国第二代中国通的关键人物。她在五十年代初分别于美国多个城市举办中国书画展览,对推动中国传统文化做出了重大贡献。傅山(1607-1684)晚岁行草书十二屏所录为东晋郭璞(276-324)《游仙诗》(其一、二)。郭璞,字景纯,河东郡闻喜县(今山西省闻喜县)人,东晋时期著名的学者、文学家、道教方士,同时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游仙诗体的鼻祖,代表作《游仙诗》组诗最早辑录于南朝萧统《昭明文选》,现存有完整者十篇,残句数则。全诗是诗人隐遁山林学道修仙的自叙,完整地反映了魏晋时期隐遁士人为摆脱悲剧性命运及其所带来的焦虑、痛苦和悲哀而最终走上学道修仙人生之路的复杂心路历程,表达了诗人对生命永恒和自由的向往以及寻求安身立命之本的形而上追求。傅山此幅作品抄录的正是组诗的前二首。第一首叙述了诗人通过“山林隐遁”出世远游,学道修仙,“高蹈风尘外”,超越世俗生活,追求神仙世界的决心,为全诗标明了思想主旨。第二首描写山林隐逸生活,“为道者必入山林”,表达了诗人对古代高士和神仙世界的强烈向往。

傅山抄录游仙诗并非偶然一例,检阅书史,尤其是到了晚年,傅山曾多次书写过游仙诗作品,究其原因,则与他的道教信仰有着紧密关联。据乾隆《寿阳县志》及《傅山全书·新编傅山年谱》记载,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中秋,家国沦丧之际,傅山在寿阳县境内五峰山龙泉池,拜还阳子郭静中为师,遁入道门,取道号“真山”,自称“朱衣道人”。郭静中为全真龙门弟子,按照龙门派“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的师承字辈排序,郭静中为静字辈,傅山应为真字辈,故道号“真山”。“朱衣道人”之“朱衣”则是援引道家经典《黄庭经》“黄庭中人衣朱衣”之句而来。郭璞籍贯闻喜县属于道教信仰盛行的晋南地区,此地永乐宫曾是全真教三大祖庭之一,作为道门弟子的傅山,书写郭璞的游仙诗正与他的道士身份相契,既宣示了他的宗教信仰,又展现了书法艺术。郭璞的游仙诗通过描写自己的学道修仙过程,比较全面地展现了曲折而又丰富的内心精神世界发展变化过程,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和生命价值的追索在诗人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情感波澜,具有强烈的生命悲剧意识和明显的终极关怀特征。甲申之变后,家国飘零,傅山的内心世界同样经历了曲折复杂的痛苦变化过程,价值观的坍塌与重建使他深度思索人的现实生存和命运以及如何超越命运的问题。虽然加入了道教,但傅山仍以宗教身份为掩护抱持反清复明的爱国之志。他自言:“自觉非道器,与尘多所缘。”这种出世、入世之间的心理矛盾在傅山身上有很明显的表征,正是这样一种对人生命运的深刻体验和寻求解脱之路的挣扎探索构成了他反复书写游仙诗的心理动力。

傅山在治学上曾以“餐采”为喻,主张博采百家之言,全面吸收各种思想营养,“好学无常家”。傅山一生博学多才,精通经史诸子百家,留心考据,兼工诗文、书画、金石之学,又擅长医术,对《庄子》《墨子》《公孙龙子》等先秦诸子颇有研究,提倡“经子不分”,开清代子学研究之风气,著述甚丰。傅山对各种思想流派与宗教神学表现出自由开放的兼容态度,与一些世儒形成了明显的对照。对于当时士人学子禁锢于程朱理学的僵硬情形,他曾直言:“无如失心之士,毫无餐采。致使如来本迹大明中天而不见,诸子著述云雷鼓震而不闻,盖其迷也久矣,虽有欲抉昏蒙之目、拔滞溺之身者,亦将如之何哉!”他主张儒、释、道三教平等,对佛经、道藏研究较深,对道教思想则尤其推崇,一生最为钟爱老庄,曾言“三日不读《老子》,不觉舌本软”,又言“癸巳之冬,自汾州移寓土堂,行李只有《南华经》,时时在目”,自称“老夫学老庄者也”、“我本徒蒙庄”、“吾漆园家学”。顾炎武评曰:“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
傅山一生与道教有着深厚渊源,这与他的出生地山西地区有着浓厚的道教信仰相关,傅山在家国巨变之际加入道教并非机缘巧合,而是长期崇道的必然结果。这与他早年接触道教的长生思想、符箓治病之术有关,也与他热衷于道教典籍尤其是老庄思想的影响分不开。入道之后,道教的宗教思想对傅山产生了深远影响,不仅体现在傅山的人生观上,也体现在他的书法造诣上。
作为一个道教徒,傅山不仅留下了《玄天上帝垂诫文》《文昌帝君阴骘文》等与道教经典相关的书法作品,而且他的艺术风格以及书学思想的形成更因入道而受到道教思想影响。傅山作品中经常掺杂一些古体字或异体字使作品与当下日常之间产生了陌生感,有了“奇古”的美学品味,这种特征与他的道士身份及符箓之术有关。道教符箓相传起源于黄帝时代的“云书”,是道教内的秘密文字,笔画曲折,似篆而非篆,具有祛邪避灾、消厄解困等神奇功效。符箓文字的形成大多脱胎于汉字古文的“复文”与笔画变形,因模拟神龙云气而具有了宗教的神秘主义色彩。画符作法使道士傅山熟悉那些变体的篆籀文字,为他书法创作中常用篆籀古体字、异体字提供了文字学的基础。他的草书,以沉雄顿挫为体,以飞动变化为用,有意识地大量运用连绵书写,强调奔腾的动势,部分作品甚至带有了一些神秘主义色彩,这种风格的形成也与道教法事中的画符作咒及其神秘主义宗教旨趣有关。
傅山以“四宁四毋”为核心的书学思想中所体现的崇尚自然、朴拙、真淳的艺术美学观念,尤其受到道教、老庄思想中崇尚自然、抱朴守拙的影响。“四宁四毋”中所赞成的丑、拙、支离、真率与媚、巧、轻滑、安排相互对应,体现了傅山致力于追求道家妙合“天倪”的审美境界,反映了他崇尚自然的道家哲学观。傅山在书法创作中追求一种不刻意安排结字与布局的书写状态,注重书写者情感抒发与笔墨线条的高度统一。他说:“天机适来,不刻而工。”又称“凡字画诗文,皆天机浩气所发。”以浩荡之思所勃发出的浑脱不羁之气来驾驭笔墨,纵横宕逸,连绵不绝,天真烂漫,达到了“独与天地精神相往还”的至高境界。傅山中年时期致力于光复旧朝,即便是经历“朱衣道人”案获释后,依然保有复明之心。直至1662年南明永历帝被杀,各种反清复明组织遭到全面镇压,傅山感到反清无望后,心态转趋平和。自此至1684年辞世的二十余年间,便构成了傅山书法风格的晚期阶段。这一时期,他从中年崇尚颜真卿转而复归“二王”,通过大量临写《淳化阁帖》《绛帖》之法书名迹,在书写中表现出强烈的“二王”风姿,促成了他晚年书风的转变。傅山在取法“二王”欹侧跌宕体势的同时,仍然保留了中期学习颜体的雄强风格,将“二王”与颜真卿两个经典体系嫁接融合,构成一体,同时继承了晚明大草的章法模式而自成体段。由于对金石古文字之学的研究与热爱,傅山在行草书中又融入大量篆隶之法,使得作品多有古拙、质朴的意味。观其作品,从点画形态到章法布局,毫不为成法所缚,笔势雄肆奔腾,如排山倒海,线条连绵起伏,如枯藤绕树,一派恢弘博大、洒脱奇逸之气象。在纵横缠绕、迅疾奔腾的流走之中,淋漓尽致地抒发着特立独行、狂放不羁的主体精神和愤世嫉俗、刚烈倔强的真实情感。
书法迄至魏晋而五体兼备,就中来讲,草书因源于书家内心生命、情感的自然流露而最具表现性,尤其是狂草最能直观地反映出书家的真实本性。故清代刘熙载言:“观人于书,莫如观其行草。”傅山诸体兼攻,而以狂草独擅胜场,其来有自。作为明末清初极具民族气节的启蒙思想家、卓越的人文主义者,傅山的人格品性、精神情感、哲学思想、宗教信仰、文艺观念,都集中地外化于他的草书艺术上。他不仅将书法与人格的关系提升到了空前的高度,而且为有清一代的书风变革奠定了思想的基础。他那豪迈旷达、峭拔孤傲的人格力量和雄壮激荡、瑰丽奇异的狂草书所蕴含的人文精神所产生的深远影响在历史长河中激荡至今,真无愧是明末浪漫主义书风集大成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