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9月25日，农历八月二十七日下午，杭州西湖边矗立千年的雷峰塔轰然倒塌。塔倒之日，人们在毁坏的塔砖中发现了吴越国王钱俶于乙亥八月（975）所施刻的《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至此，五代吴越国于史无载、沉寂千年的古刻佛经横空出世。雷峰塔倒塌之后的百年，适逢中国嘉德成立30周年，我们得遇这件保存完好并有陈曾寿、吴昌硕、马一浮等众多名士题跋的五代刻本，并为之制作专书，以为雷峰塔藏经出世百年纪。
陈曾寿笔下之雷锋塔
1924年9月25日下午一点四十分，杭州西湖边矗立千年的雷峰塔轰然倒塌。雷峰塔倒塌之时，正是江浙战争行将结束，此战赢家孙传芳入杭之刻，这不免引发人们谶纬式的联想。雷峰塔倒掉之后，很快便涌现出一大批“雷峰塔文学”，这其中鲁迅先生的《论雷峰塔的倒掉》《再论雷峰塔的倒掉》最为今人熟悉。而另一方面，塔倒伊始，旧体文学便开始了雷峰塔的书写。他们的关注焦点，与其说是“塔圮”——雷峰塔的倒掉，不如说在“经出”——千年经卷的出土。这批文人中重要的一位便是避居西湖的晚清诗坛名家陈曾寿。Lot 3226
杭州雷峰塔藏《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35×7cm、55.3×8.3cm、208×7.7cm、157×11.3cm题签：吴越黄妃塔藏经。木石居藏，甲子观无。钤印：周引首：吴越黄妃塔藏经。甲子九月，嗣瑗。钤印：诙道人出版：《远尘离垢——雷峰塔与雷峰塔所藏》，上海书画出版社，2023年雷峰塔倒塌之后不久，1924年10月间，避居西湖的晚清诗坛名家，与陈三立，陈衍齐名、号称“海内三陈”的陈曾寿（1878-1949），为西泠印社社员阮性山所得此卷雷峰塔藏经绘《雷峰塔图》一幅，并录其所作新词《八声甘州》。陈曾寿这首《八声甘州·镇残山风雨耐千年》写得萧瑟苍凉，沉哀入骨，历来为诗坛各家所推崇。
陈曾寿题《八声甘州·镇残山风雨耐千年》：
《八声甘州》序：甲子八月二十七日雷峰塔圮，据藏经所题乙亥八月正宋艺祖开宝八年，距今九百五十余年矣！千载神归，一条练去。末劫魔深，莫护金刚之杵；暂时眼对，如游乾闼之城。半湖秋水，空遗蜕之龙身；无际斜阳，杳残痕于鸦影。爰成此阙，聊写悲悰。
镇残山风雨耐千年，何心倦津梁。早霸图衰歇，龙沉凤杳，如此钱塘。一尔大千震动，弹指失金装。何若恒沙数，难抵悲凉。
慰我湖居望眼，尽朝朝暮暮，咫尺神光。忍残年心事，寂寞礼空王。漫等闲、擎天梦了，任长空、鸦阵占茫茫。从今后，凭谁管领，万古斜阳。
性山居士得雷峰塔藏经一卷，属为之图并录新词祈正。甲子九月曾寿。钤印：寿、苍虬
在为阮性山的这卷藏经绘图题词一个月后，11月间，陈曾寿又用朱笔将经卷残损的字迹补足，并题识记录。想来此经卷这一个月间一直在他的家中。之后，他又将自己所写的新词《八声甘州·补经图》抄录于经卷之后。
陈曾寿题《八声甘州·补经图》：
八声甘州。剔残砖秋雨逗苔斑，寒灰发经香。启素缣密裹，零僧剩佛，一字琳琅。试与辛勤补缀，化蝶半飞飏。百衲家风旧，功抵娲皇。
堪叹天人漏果，竟酬忠恩宴，轻送名王。有冬青遗恨，一例感兴亡。问世尊、真如解脱，甚当年、悲泪海潮凉。空输与，麻沙书客，持伴灯窗。次年（1925）的二三月间，清遗民书家及诗人郑孝胥和西泠印社首任社长，晚清民国时期著名的诗人、画家及书法、篆刻家吴昌硕先生，以及隐居杭州的一代大儒马一浮先生也先后为阮性山此卷雷峰塔藏经题词题跋。
郑孝胥题跋：
灵峰虽坏，塔经涌出。画史奚悲，性真不灭。乙丑春日孝胥。钤印：太夷
吴昌硕题跋：
经残千劫，塔圮万魔。佛说如是，人其奈何。乙丑春仲，吴昌硕时年八十又二。钤印：缶
马一浮题跋：
华严六相义，刹尘洗常炽。塔坏而经出，如人舍空聚。毗岚吹海岳，不坏非文字。世间任流布，生灭实相寄。三灾不到四禅天，聚沙缚苇名游戏。湛翁。钤印：蠲除戏论
此后，从1928到1935年间，陆续又有画坛、文坛、政界名家如高野侯、钱锡宝、袁思永、徐行恭、刘光鼐等人为阮性山收藏此卷雷峰塔藏经题跋。一时间，古刻佛经、诗词墨宝，交相辉映。↑向上滑动阅览
建塔藏经求安隐，塔坏经现群魔听。善知识者同激愤，护持秘密待匧蕴。劫误书现。戊辰夏日木石居士属，木居士题。钤印：野、侯、高常年印、木居士书画千年胜迹纪家王，八万名经砖眼藏。崇塔岿然竟倾圮，真教人世见沧桑。太邱为补经文缺，完璧珍藏木石居。岁晚归来饶眼福，晴窗庄诵乐何如。木石居士粲政，戊辰仲冬吴越三十一世孙锡宝敬题。绝顶巍峨佛髻青，惊雷蓦地撼南屏。茫茫九百年来事，一片残砖一卷经。宋刻流传此最嘉，坊间板本笑麻沙。当年尚自王吴越，未肯河山属赵家。石烂山枯宝箧开，西关风急晚钟哀。斜阳满地无人管，坐看孙家兵马来。龙象匆匆返太虚，空劳词客驻征车。无由再入黄妃手，七宝装成总不如。雷锋塔圮西关砖经出现，有诗以纪之。性山仁弟台索题是图，录应雅属。庚午四月袁思永。钤印：袁思永印疏钟一杵淡斜晖，龙象无心突世围。乐与摩挲珍败楮，不烦往事问黄妃。恢张驰道逐残星，湖上诸峰未了青。独袌图经寻旧迹，西风吹雨失南屏。画看半塔足清雄，顶上诸天杳渺中。佛傥偶呈居士相，妙携片土辟春红。发愿悲宏盼止戈，千年换劫奈伊何。问谁更筑华严藏，翠墨钞经盾鼻磨。性山社长出示此卷，奉题四绝句，即请政削。庚午仲夏徐行恭呈本。钤印：曙岑、玉台家世、竹间吟榭八声甘州，用陈仁先谏议韵。听南屏一样晚钟声，余怀黯然伤。记湖天点缀，美人窈窕，老衲颓唐。谁识陀罗经卷，宝箧此潜藏。不断金铃语，沉郁苍凉。一霎天惊石裂，委坏砖残甓，难觅精装。任酒垆茶市，闲坐说前王。更休论，锦衣铁券。转风轮，一例阅兴亡。须臾耳，寒鸦背上，留些残阳。性山社长兄雅教，乙亥四月刘光鼐。钤印：光、鼐
一座名胜的毁败、一卷古老佛经的出现，何以牵扯如此众多 的文人之心?雷峰塔倒塌之后在藏经砖内发现的《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因为其独特的装藏形式而被人们普遍称之为雷峰塔藏经。雷峰塔内供奉佛经的藏经砖并非普通砖，而是特制。砖的一端有孔，孔洞深入砖身但并不贯通，深度为10 厘米，部分砖孔内塞有《宝箧印陀罗尼经》一卷，经卷用黄绫包裹，孔洞口则用黄泥护封。雷峰塔藏经砖
浙江省博物馆藏
雷峰塔藏经为现存最早的五代刻本，由于藏经在塔砖内年久，再加上自然条件的不断变化，风雨侵袭，火炙、受潮、霉变，因此当时出土时部分经卷多有风化散去，而首尾完具的非常稀少。俞平伯有云：“此经名为八万四千卷，现就杭州约略观测，出土殆不过千卷，且包含近整的残品在内，真所谓存什一于千百矣。” 我国雕版印刷史一般来说，始于隋唐，兴于五代，盛于两宋。隋唐的雕版印刷品多为文献记载。而雷峰塔经则是现存五代刻本的代表性印刷品。雷峰塔所藏钱俶施刻《一切如来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是现存五代刻本的代表性印刷品。经卷宽7.7厘米，全长208厘米，经文二百六十八行，并前后题记六行，共二百七十四行，行十字，间亦有十一字者。卷首题发愿文“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俶/ 造此经八万四千卷舍入西关/ 砖塔永充供养乙亥岁八月日纪”。经前刊刻印经扉画“礼塔图”。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俶/ 造此经八万四千卷舍入西关/ 砖塔永充供养乙亥岁八月日纪经卷的文字雕工刀法成熟、风格精致。对于雕版来说，当是字愈小愈难镌，相反的，字越大越易着刀。经文字体如此之小，而又如此清楚，且笔画繁多也不觉模糊，实属不易。学者任光亮和沈津先生认为，“像如此之小的印刷品或刻本，或于此雷峰塔藏经而仅见”。吴越国王钱俶是佛教史上的一位大护法。回望历史，结合上下千年的文献资料与考古新发现，我们现在了解到，钱俶弘扬佛法最为执着且极为宏大的一个壮举便是仿效阿育王造塔刻经，传播佛法。钱俶于开宝八年乙亥岁(975)耗巨资在西湖边建造了雷峰塔。建塔的同时，还刊刻了题记为乙亥岁的《宝箧印陀罗尼经》，并将佛经装藏在佛塔内的藏经砖里供奉在佛塔的第五层。在佛塔落成之际，钱俶将吴越王室供奉的“佛螺髻发”舍利装藏在银质鎏金阿育王塔内，并供奉于雷峰塔的地宫之中。时光流逝近千年，1924年9月25日，随着雷峰塔的倒塌，佛塔藏经砖内装藏的《宝箧印陀罗尼经》遂重新现世，传播四方。《一切如来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由唐代“开元三大师”之一，三藏法师不空所译。《宝箧印陀罗尼经》所讲述的内容和雷峰塔倒掉的历史颇为神似。经文讲述的是一位名为“无垢妙光”的婆罗门，邀请佛陀到他的家中接受其供养。佛陀在带领众人前往“无垢妙光”家宅的路上，路过一个名叫“丰财”的庭园，发现园中有一座倒塌的古塔，塔已摧坏崩倒，被荆棘所淹没，状若土堆。佛陀礼敬古塔，并绕塔三周。此古朽塔由于有如来法要住持，便向现场众人显示了不可思议的功德神力。佛陀于是随机宣法，通过和金刚手大菩萨的问答，宣讲佛陀寂灭后人们对于佛的敬仰和对佛法的传播可以通过供奉佛的生身舍利和法身舍利来进行。生身舍利就是佛的遗骨舍利，法身舍利则是佛教经典。
佛陀还向金刚手菩萨宣讲了修行供奉此经的各种秘密神力：若人书写此经安置塔中，是塔即为一切如来金刚藏宝塔，为一切如来神力所护佑。塔及佛像所在之处，有大功勋，具大威德，能满一切吉庆。其处不为寒风、雷雹、霹雳所害。又复不为毒蛇、毒虫、毒兽所伤。不为一切寒热诸病所染；亦不为非命所夭、他敌所侵、饥馑所逼。此经功德圆满具足，见 ( 见到 )、闻 ( 听见 )、持 ( 修 持 )、近 ( 亲近、接近 )、度 ( 自度、度他 ) 皆有无量神力和功德。具其一者，即生解脱，圆满成佛。这就是钱俶大量刊刻《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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