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文库】如何从传统文化资源中培养创造力？一场与作者和出版人的深度对谈

非常多的鑒藏大家參與到“孟澈雅製”的創作中，請您分享1-2個印象深刻的交往故事？

（向上滑動閱覽）

何先生：本書〇〇八、〇〇九項「平復帖」「陋室銘」筆筒的設計和製造，特別值得一提，過程就像迴文詩一樣，迴環轉接，牽涉到的人和事，兜着圈子，最終還是回到原來的起點。

早在一九八〇年代初，我在英倫寄宿中學，自學古文，鍾愛劉禹錫《陋室銘》。後來在《明式家具珍賞》中，讀到黃苗子先生一九八五年寫的序：「香港的新聞界，早就流傳說北京有一位酷愛明式家具的妙人，因在十年動亂中及以後一段時間沒有房子擺放，把家具堆滿一間僅有的小室，在既不能讓人進屋，也不好坐臥的情況下， 老兩口只好踡跼在兩個拼合起來的明代櫃子內睡覺，這位妙人就是王世襄。我曾贈送他一聯：

移門好就櫥當榻，仰屋常愁雨濕書。

橫額是「斯是漏室」。

橫額語帶雙關，脫胎自「陋室銘」：「斯是陋室」，是典型的苗老式幽默。這四個字，我記在心中。

一九九六年夏，在香港恆藝遇到一個被火烘焦的紫檀大筆筒，毫不起眼。店主王就穩先生以微值相匀，研磨以後，精光內含。潘老桐（西鳳）銘畸形竹臂閣語：「物以不器乃成材，不材之材君子哉」，用以比喻筆筒，實在最貼切不過。

得到筆筒後，有個幼稚的構思，是否可以請啓功先生賜書「陋室銘」，再求朱家溍先生作「陋室銘」圖，王老賜跋，刻在筆筒之上。

我致函請教，王老一九九七年一月覆函以為：「昨晤朱老，談及此事。我們認為在筆筒上作畫，鐫刻後不易看清，而畫時亦與紙上不同，殊難點染。因此建議不如筆筒上只刻啓老所書陋室銘，而請朱老用紙或絹另畫一幅，幅上可容多人題寫。案頭壁上，交輝成趣，豈不更為書齋生色！」現在回想起來，陰刻周芷岩式的南宗山水，效果確實不太理想。

後來我把筆筒帶到北京，請王老過目。王老覆函，有「尊藏筆筒，大得可愛」語。王老還毛筆箋紙親函「元白尊兄」，說我「熱愛祖國文化」，代求賜書。王老亦就筆筒大小，用宣紙裁成紙樣，隨函面送啓老。又教余曰：「卷末與卷首，應有十厘米之空間分隔，始為好看。」一九九七年三月六日王老覆函：「求啓老書陋室銘，尚無消息，現在正在開政治協商會議，而啓老是常委，想必甚忙也。」一九九七年七月十八日王老又函：「筆筒用紙，前曾面致啓老，但求書者多，紙可能遺失或是找不到。準備再備宣紙一份，待有機會送去。唯勿使感到催促為好。」惜乎啓老年高事忙，求書之事，不了了之。

求啓老書「陋室銘」，傅熹年先生亦知曉。二〇〇五年春節拜年，蒙傅公手賜「陋室銘」小楷二紙，傅公書法，有令祖藏園老人傅沅叔先生遺風。一年後，又得紫檀筆筒，遂請傅稼生兄摹刻，傅萬里兄拓。至此，「陋室銘」筆筒有個圓滿的結局。

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初構思大筆筒後十年 （二〇〇七年），在《名家翰墨：臺靜農．啓功專號》，見啓老臨晉陸機「平復帖」並釋文，書贈摯友馬國權教授。「平復帖」，晉代陸機所書，存世法帖之祖，董其昌推許為：「右軍（王羲之）之前，元常（鍾繇）以後，唯存此數行為希代寶。」一九三七年張伯駒先生得藏園老人傅沅叔先生斡旋，重金收得，是伯駒先生一九五六年無償捐贈給國家的國寶之一。

王老一九四五年方始認識伯駒先生。一九四七年，王老在故宮任職，希望在書畫方面撰寫一些考據文章，所以向伯駒先生提出觀看「平復帖」。誰料伯駒先生對王老說：「一次次到我家來看太麻煩了，不如拿回家去仔細地看吧。」這樣平復帖在王老家竟然停留了一個多月，才捧還給伯駒先生。

王世襄先生於一九五七年《文物參考資料》刊有「西晉陸機『平復帖』流傳考略」，稱許「是一件歷史上和藝術上有極端重要價值的國寶。」又載《錦灰堆》壹卷。事件的來龍去脈，「平復帖曾在我家——懷念伯駒先生」載《錦灰堆》二卷，詳有述及。

「平復帖」原文難以辨讀，一九六一年，啓功先生是將全帖譯出之第一人。一九七五年啓老臨此帖時，為十年浩劫之第九年，居小乘巷，環境惡劣。

為刻紫檀大筆筒，二〇〇八年蒙《澳門日報》社長李鵬翥先生代為請求馬國權夫人，承翰墨軒主人許禮平先生提供原作資料。稼生兄嘔心瀝血，「發揮最高水平」，意澹雅正，存其神骨，歷二年始刻就。萬里兄精心手拓，字跡清晰可辨。名書、佳器、良工，三美具矣！

二〇〇九年夏，筆筒刻竣，攜至協和醫院重症加護病房，王老已未復能見矣，惜哉！

這本書也是“孟澈雅製”的作品之一嗎？談談您對這本書寄予的期待。

何先生：這套書當然也是雅製的作品之一，希望做到名（書名）實（書籍）相符。期待現在和幾百年之後，會有人欣賞這套書籍的裝幀和內容。

您希望這本書向讀者傳達怎樣的閱讀感受？

何先生：雅致舒服、不用戴老花眼鏡也可以看得清。書很重，故此設計成攤開在桌上看的。用彌迪先生的话，是「開本宏闊，字大如錢」了。

在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這套叢書有何機緣？

何先生：1990年代商務印書館出版了朱家溍先生編的《國寶》大型圖錄。近年又出版了故宮珍品全集。本書與王世襄先生、朱家溍先生有密切關係，而且引用了大量故宮的收藏，所以順理成章應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另一方面香港商務的編輯毛永波先生特別認真，給予不少寶貴的意見，商務團隊對於申請使用照片的版權，大力支持，印刷過程之中，商務的張毅女士和雅昌亦特別重視，委派最有經驗的師傅，使印刷工作能够高質量的順利進行。

請您聊一聊“孟澈雅製”的出版機緣。

毛先生：這本書是作者何孟澈先生選擇了商務，這自然是我們的榮耀，是對商務堅持畫冊出版四十年的一種肯定。在繁體中文出版市場，特別是海外，以畫冊作為出版特點的出版社，少之又少。

香港商務跟台灣和北京的商務在出版特點方面，最大的不同就是香港商務出版大型畫冊。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國家啓動改革開放，激發海外對國家政治、經濟和文化發展的關注。香港商務應時而起，開始出版中國傳統文化、藝術、歷史等大型畫冊。八十年代初，出版了影響深遠的《紫禁城宮殿》《國寶》《清代宮廷生活》。2008年，完成64卷故宮珍品全集出版。前幾年，又完成故宮精品10卷英文版出版。

何孟澈先生的這本巨著，獲得各大博物館授權使用圖片，其中竹刻作品參酌故宮書畫藏品的數量算是最多的。

晉陸機「平復帖」 故宮博物院藏

出版這本巨著，是受到共同的歷史文化理想的驅動。涓滴細流，雖來自不同的方向，讓商務有機會能與何先生匯合在一起。

在您看來本書的亮點是什麼？

毛先生：我們在編輯過程中，感觸至為深切的，可以概括為一句話：絕響與先聲。

何先生以親身經歷和訂製作品，勾勒了一幅文化傳統默默傳承的溫情畫面。早在三十年前，何先生即結識王世襄、朱家溍、啓功等前輩，得到這些文化巨子的教誨，特別是王世襄賞識何先生熱愛中國傳統文化藝術，引為此道中人，書信往來，耳提面命，贈《竹刻》一本書，啓發了一位醫學院學生近乎傳奇的追慕傳統之路。

文化大家跟年輕學子溫潤相待，隨着哲人遠去，已成絕響。因此，作者跟前輩學者的交往中感受到的那種境界，更值得向往。

朱家溍先生（1914—2003）

王世襄先生（1914—2009）

如果說書中的竹器文玩家具作品，是高牙大纛，觀者驚艷。而讓大纛拂動層雲的，應該是何先生對傳統文化藝術的新識見。他提出“衣不經新，何由而故”，開闊了藝術品創古創新的視野，器分精劣，不唯古今，食古而化之，則器物有我。他把慕古化為巧思，把領悟凝結為古今會意。他信服王世襄的見解“人生價值，不在據有事物，而在觀察賞析，有所發現，有所會心。” 這樣深刻的體會，借重他古樸清新的藏品，不輸古物的新創，大纛獵獵，實在是時代觀念的先聲。

請您為本書寫一句推薦語。

毛先生：我覺得還是“感誠無可說，一字一徘徊。”

作者以此十個字作為全書導讀的題目，表達對良師益友無法言語的感謝。我們通讀全書，時刻感受到作者這樣的深情，讀古人文章書畫，沉浸其中，對前人充滿了敬意。對文化藝術，更是放到生命漫漫長河中，慨嘆醫術有涯而藝無涯，推崇藝文價值。王世襄先生九十年代就多次介紹何先生以誠待人最為難得，確實銳眼識人。

這本書裝幀排版都非常精美，從内容到設計是如何與“孟澈雅製”相結合的？

毛先生：這本書編輯設計歷時六年，遠遠超出了當初的估算。

當初，是想以16開的大小配套作者編寫的《留住一抹夕陽：周漢生竹刻藝術》。後來，何先生詢問8開如何。何先生的圖片拍攝、拓片製作等基礎工作，認真程度非比尋常，圖片質量臻於完美，圖片表達的重點恰如其分地配合文字內容要點，我聽何先生說到期望的具體尺寸，即刻量了案邊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1981年初版），正好一模一樣。由此放大了開本。

我們設想中，這本書一定要有跟傳統經典書不一樣的風姿，核心是做到生氣盎然，寓傳統脈絡相傳生生不息；謙沖自牧，期望呈現書人合一的文化品格。

實際設計完全由作者和設計師構思，採用中式豎排為主，正文內容含有英文，則橫排，圖片的說明文字橫排。橫豎融合，毫不違和。這是大部頭書，三冊帶函套，方樸平直，顏色不突兀顯揚，裝幀遵循傳統，用到一些手工。用的紙張一再挑選，在不同的紙本上打樣，最後確定的結果是，器物印上去靈動有光澤，版面空白處有質感不虛泛。對開展讀，尺寸雖大，但圖文擺放斂抑有度，氣定心平。

您希望這本書傳達出一種怎樣的精神文化氣質？

毛先生：有活力的精緻文化。所謂精緻，更多的指其中蘊含綿延的文化脈絡，因此需要知識和見識，傳遞有內涵的意韻。本書把竹人、典章詩詞、書畫等傳統藝文融會貫通，藏品代表了志氣懷抱和品性意趣，是一種藝術格調，也是一種價值取向，可以作为取法學習的榜樣。

出版過程中令您難忘的故事？

毛先生：出版編輯歷經六年，部分原因是中間三年疫情，來往內地香港大不易，無法下廠把握印色。

終於熬過了疫情，關口開放，到了印刷階段，何先生、彌迪以及我和同事到雅昌一起看色，長跑到了最後階段，感覺到“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得見桅杆尖頭了的一隻航船”。胡師傅是十分有經驗的調色師，在雅昌工作了十多年，每調完一張圖，大家都跑到機前看樣，常常還一調再調，直到滿意為止。然後我簽字算數。胡師傅會給大家幾份調色稿留念。竹器本不大，但放大印刷之後，工匠的精妙筆法纖毫畢現，胡師傅忍不住感嘆，真美啊。書成之後，何先生特地簽名請同事致送胡師傅。

王世襄先生題「蟋蟀」詩留青竹臂閣

薄雲天刻蟬竹臂閣

何先生在書中講到，王世襄先生提拔後進，無時或已，他舉薦的竹人，或為世家，或為教授，或為公僕，或為農民，意謂天分難得，不可忽略。何先生贈書，得真諦也。

中國傳統美學的傳統和發展，出版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您希望這本書為當下的讀者帶來怎樣的影響？

毛先生：大型藝術畫冊某種意義上像是一個路標，本書作者同傑出的竹人共同合作，融入古今題材，摸索創作新古器物之途，告訴大家這種探索的路程，記錄直接的經歷和體驗。這種探索既是知識的探索，又是藝術的實操。

而藝術有時候比知識更有力量，因為藝術本身就是一種創造。那麼今天如何從文化資源中去培養創造力呢？本書可以作為一個例證。

對書中的竹器刻件，作者敘述了創作因緣。審視一件藝術品，可以有多面向的理解，每個人都可有自己不同角度的詮釋，個人的詮釋都是建立在自己的識見、體驗、本能直覺等基礎之上。藝術品包含歷史意識和記憶，或歡欣、沉思，或焦慮、煩惱。對藝術文化歷史的沿承脈絡如果能多些理解，多些貫通，就會有更深沉的解釋能力。

您對當下熱愛傳統文化的年輕人有何建議？

毛先生：多一點認識，多一點認同。很多年，商務在推廣中國傳統文化圖書的時候，提出過這樣一個口號，主張年輕朋友多接觸、多了解傳統文化藝術，多翻幾本書，多看幾場展覽，多聽幾次講座，多想一想文化對生活的滋養。

在香港這個地方，多元文化並存，百舸爭流，傳統文化必須有新的元素呈現、新的熱愛者加入才能擁有活力。每年的巴塞爾藝術節，現代藝術吸引了很多年輕人，但這幾年我們明顯看到傳統結合現代的藝術展品增加，喜好的它們年輕人也在增加。這也給我們一些啓示，固守傳統需要創造性轉化，而不是陳陳相因，如何求通達變始終是時代課題。

請您聊聊對這本書寄予的期望。

毛先生：我們期望這本書為發揚竹刻藝術盡些心力，也期望更多人認識這本書的價值。竹器的特點是隨歲月而顏色變深，時間越久越耐看。期待這本書也一樣，出版的價值歷久彌彰，為今人借鑒，為來者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