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文学角度分析金庸小说一二事

2018年的10月30日，金庸先生离开了我们。当时我写了个帖子，挖掘金庸小说中的天文梗作为纪念。这五年来，有时翻出老爷子的作品温习回顾，但有新的所得，便掏出小本本记好。这次汇总一下，作为继续的怀念。

其一

2021年3月23日，连通地中海和红海，提供从欧洲至印度洋航运的苏伊士运河遭到一艘货轮的阻塞，全球航运业遭到当头重击。

被堵的苏伊士运河被堵（图片来源：央视财经）

由于该货轮体积巨大，人们尝试了各种手段无法让其返回正常航道。

当时使用的挖掘机与货轮对比真有蚍蜉撼树之感（图片来源：新华社）

直到6天之后，满月带来了一次大潮（并且当时月球正好在近地点附近），终于将其托起，解除了这次航运危机。

这次事件让我想起来《射雕英雄传》中的一段剧情：黄蓉在压鬼岛设计用千钧巨岩压住欧阳克，后又借潮水之力托起巨石助其脱困。

关于潮汐，我们现在有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知道它是受到太阳和月球的引力吸引而导致，且月球的引力作用更大。

古人虽然不懂这个，但对潮汐也是早有关注：有的说法比较玄幻，认为海底有一种数千里长的海鳅鱼，钻到洞穴里，就会产生海潮；从洞里钻出来，潮水就退了。难道这是“乌鸦喝水”的海洋版？不过这样海鳅只是出洞还不行，得爬到岸上来才会导致水位下降吧……

但也有很清醒的学者，注意到了潮汐和月亮之间的关系，东汉时王充在其名著《论衡》中，驳斥“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投江，子胥恚恨而驱水为涛溺人”的迷信说法，提出“涛之起也，随月盛衰，小大满损不齐同。”据说这是第一次明确地将潮汐和月相关联起来的理论。

王充，东汉唯物主义思想家

到了唐代，潮汐学家窦叔蒙写了一部潮汐学的专著《海涛志》，并制作“涛时图”让人方便查阅在一个朔望月中各日各次潮汐的时辰。

窦叔蒙《涛时图》复原图

他基于天文历算推算潮汐周期的时间间隔，得出两次潮汐的间隔是24小时50分28.04秒——到了现代社会，我们一般也是按潮汐每日推迟50分钟来预报潮汐的。

为何会有这个每日50分钟的延迟呢？

是因为月球绕地球公转，每天从西往东运行一定的角度，而地球要对准月球的新位置，就需要多花50分钟才能转过这个角度（为什么月亮总是只有一面对着地球？）。

由于月球公转，地球需要多转一定的角度才能对准月球（作者自绘）

其二

《倚天屠龙记》里有段剧情，张翠山和殷素素被谢逊绑架乘船出海，俩人暗生情愫，晚上看星星时不由浮想联翩：

殷素素抬头望着天上的银河，说道：“说不定这船飘啊流啊，到了银河之中，于是我们看见牛郎织女在鹊桥上相会。”

这段内容大有来历，应该是源自古籍中的传奇——晋朝时张华所著《博物志》中的一则故事：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
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芒芒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
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大意是说有个人住在海边，看每年八月都有一个大木筏子飘来，就在木筏上搭了个小屋子，带足干粮住进去，想看看它会漂去哪儿。漂了十几天来到一处城郭，远远看到有很多女工在织布。有个男子牵着牛到河边饮水，看到这人，让他赶紧走。这个人搭着木筏回到老家，去蜀郡找到一位叫严君平的学者。后者说他夜观天象，某年月日牵牛星旁边路过一颗“客星”（古代对天空中新出现的星的统称）。算了算日子，原来客星就是这个人，他搭乘的木筏从海上一直飘到了天河上。

牛郎星和织女星都是二十八宿中的牛宿下属星官，牛郎星是民间俗称，正名应该叫“河鼓二”，织女星正名是“织女一”，分列于银河两岸，同属于夏季星空。

牛郎星的两边各有一颗小星，民间传说这是织女被王母娘娘抓走之后，牛郎用扁担挑起儿女在后面紧紧追赶的形象。也因此，这三颗星又被称为“扁担星”。

牛郎星、织女星和天津四，构成的亮星组合被称为“夏季大三角”（作者 摄）

结合小说中这一章的回目名称“浮槎北溟海茫茫”，说金庸化用了这个故事应该没有疑义。

其三

金庸小说暗藏不少跨领域的知识，有没有说得不对之处呢？当然有，同样是在天文学方面，存在不少缺陷，下面我挑一些比较明显的说说。

但是话说在前头，武侠小说毕竟只是通俗小说，金庸不是科普作家。我们不应以严格的天文学知识去评价他的疏漏。我挑出有问题之处，不过是借机介绍一些天文知识而已。

叠甲完毕，吐槽开始，还是倚天屠龙记的北极之旅中，有这么几段文字：

殷素素坐在张翠山身旁，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顺着北斗的斗杓，找到了北极星…
海流一直向北，带着船只日夜不停的北驶。夜晚北极星总是在船头之前闪烁，太阳总是在右舷方升起，在左舷方落下，连续十余日，船行始终不变……
这一天血红的太阳停在西边海面，良久良久，始终不沉下海去。   

这里面的问题有：

当时他们是在夏季来到了靠近北极的高纬度地区（按书中描述“每天几乎有十一个时辰是白日，黑夜却是一晃即过。”）那么，太阳的升落应该是在东西方向上非常偏北，也就是看到太阳从右前方的船舷升起，左前方的船舷落下，而不是正东正西。

stellarium模拟北极圏附近夏季日出方位及运行轨迹（作者提供）

这个现象纬度越高越明显，如果他们来到北极圈上，夏至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太阳是从正北方升起的。

金庸出身浙江，长居香港，纬度较低，这个现象不是很明显，可能他对此并不敏感。住在北方的朋友应该更有经验。有位冰岛的艺术家在北极圈上修了一个地平式日晷，甚至可以看到一年中日出日落位置从南到北逐渐漂移的过程。

“杓”是多音字，一个是读作“biāo”，一个是读作“sháo”，读sháo的时候意思是勺子；但是如果用在描述北斗七星上，就应该读作biāo，表示斗柄。

（图片来源：汉典网站）

比如在《史记 · 天官书》里，有“杓携龙角，衡殷南斗，魁枕参首”的描述，介绍了利用北斗七星的各个部位指示其它星宿的方法。顺着斗杓找到的是东方苍龙的角宿。

（图片来源：徐刚《星空帝国》）

不过这个问题是出现在三联版里的，有朋友拿出新修版来看，老爷子已经改成了“斗勺”，可能是他自己发现了这个问题。

上为三联版，下为新修版（作者 摄）

现在我们通过勺口的两颗星星（天璇、天枢）的连线延伸，可以指向北极星。不过这颗星的正式名字叫做“勾陈一”。地球的运行存在岁差问题，所指的北天极是在星空中缓缓移动，不同的时期指向不同的星星。而勾陈一在最近几百年最接近北天极位置，才被称为北极星。

北京天文馆门口的天象仪，展示了北天极的移动路线（作者 摄）

在宋元时期，北极星是一颗不起眼的暗星，叫做“纽星”，周围有四颗辅星，称为“四辅抱极”。纽星很难被看到，因此并不适合用来导航，勾陈一此时尽管不在北极位置，但距离不远，用来导航还是可以凑合的。但是怎么说呢，毕竟它此时尚未“黄袍加身”，还只是个“殿前都点检”啊！

其实在此之前数千年，北天极位置都没有什么亮星，但古人并不糊弄，比如司马迁写天官书，就并没有把勾陈一当做北极星，让北斗七星再增加一个指示功能。

根据宋代石刻天文图描绘（作者自绘）

stellarium模拟元朝至元二年北天极星象。棕色圆圈为北天极移动轨迹，可看出再过一百年左右，勾陈一才会比纽星更靠近北天极（作者提供）

在《射雕英雄传》里，黄药师为了破解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要抢占北极星位来带动阵法。小说中这样写到：

…若将北斗星宿中“天枢”“天璇”两星联一直线，向北伸展，即遇北极星。此星永居正北，北斗七星每晚环之而转…    

也是同样的问题，如果不说天璇天枢连线寻找北极星，那么就当作黄药师要抢占纽星位置也可以，反正北斗七星也是围绕北天极运转，他同样可以以静制动带动阵法，没啥问题。可惜这儿多写了一笔，画蛇添足了。

这次就写这么多，今后如有新的发现和感受再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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