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当劳的姑娘
麦当劳的员工有时候看不出性别,因为都戴着口罩。备餐的人背影冲向我的时候,瘦削的肩让我以为是个女孩,包括耳边挂着几绺发丝。侧过身来,才知道是男的。从胸看出来的。这种判断并不一定准,所以我也看了他的眼角。
我在中山大学珠海校区的时候,那是2005年或者06年?有次从图书馆下电梯,碰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姑娘和她的同伴。颀长的姑娘穿着简单的跨栏背心——这话说得不合适,跨栏背心没有不简单的。我说的简单意思是,里面似乎什么都没穿。她含着胸,从颈部以下看,你会百分百以为是男的,但是看脸,又知道是女的。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这些,想完一圈,餐还没备好。
餐备好后,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先前放在高脚凳上的羽绒服挪过来。麦当劳的姑娘过来收拾前一桌。她是女的,标标准准。虽然戴着口罩和头套,穿着员工服,你也知道是女的。身材没有什么特殊的,年纪二十多岁吧。这家麦当劳仅有两个不是高脚凳又不是环岛圆桌的位置,靠窗,落地玻璃,外面是落叶的街道。
我是从街道路口成堆的纸灰了解到寒衣节到来的。老家不叫寒衣节,叫十月一。有“早清明,晚十月一”的说法。意思是清明烧纸要提前,十月一最好晚几天。可能是春捂秋冻吧。周四晚上打电话回家,妈告诉我,三姥爷不在了。她不是直接说出这个消息的。而是接了电话,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去火车站接我舅,刚接上。这个舅舅在北京打工,是我妈的堂弟。除非爸妈来北京,我一般不去他那儿。他在超市卖肉,过年不回老家,清明回,今年夏天也回过一次。按说现在不是回家的时候。还没问,我妈就说,你三姥爷不在了。三姥爷是我妈的叔叔,也是这个舅舅的叔叔。我问什么时候,我妈说,今天早上。
周五晚上我没打电话。照常直播。直播后看观众数据,发现爸妈也看了一会儿。我就以为三姥爷的后事处理好了。周六晚上打电话,才知道不是,是周六凌晨下葬的。去世的老人在下葬前会有一段不算太长但显得漫长的时间。尤其是前一天夜里。这个时候,悲伤已经慢慢消化。对于衰病而需要常年照顾的老人,可能谈不上多么悲伤,解脱和意料中的惊讶会多一点。意料中是早已做好了准备,惊讶是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并不像往常那样迟迟不来。在经过前半天的兵荒马乱后,一切就渐渐有条不紊。这种事情在乡下有太多章法可循。过了头一个晚上的停灵和亲戚吊唁,第二天会显得漫长无聊。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该买的烟酒早就买了,该来吃饭的也都来了。于是出殡前的夜里,尤其是冬天,在客人回去之后,打牌就成了必然。爸妈看我直播,应该是这么理解的。
出殡是凌晨两点。天明前完成安葬。我妈说三姥爷走的时间真好,早上十点来钟就下起了雨,嘀嗒嘀嗒一直到晚上。第二天清晨,我坐在麦当劳的落地玻璃前想,或者漫步在京郊落叶堆积的小区时想,冬天是老天爷的晚年,下雨也淅淅沥沥的,像前列腺有毛病。
麦当劳的姑娘又来了。吃早餐的不多,该收拾的桌子都已经收拾了。她找个空位坐下来,在员工短袖外披上一件风衣。因为除了高脚凳,只有两个靠窗的桌,她自然而然坐在了我的前面。这一恍惚,我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上高中的时候,前桌会坐着一个女生。
咖啡已经喝完,没有逗留的必要。我穿好羽绒服经过她,走向门边。她双手捧着手机,正发微信,不知对方是她的恋人,还是丈夫。我推门离开,在寂静清冷的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