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和女演员在星巴克聊天

一个演员朋友约我喝咖啡——认识的人一般都是约饭。和她认识是在一场朋友的活动上,结束后去饭店,三个人坐我的车,她是之一。车上她说刚才拍了现场照片,待会儿发给我们,于是顺理成章加上了微信。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工作人员。同车有个人是导演。她和导演聊起电影,我以为她们认识。聊了没两句,导演就不接她的话了。

第二天她给我发微信,说有空喝咖啡。我说好。这种话一般是场面话,但她真的买了我的三本书,过了两周,又真的坐了两个小时地铁来南六环找我了。我们在星巴克见面,是下午两点半,她要了个甜点,说没吃午饭;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因为早上在麦当劳喝了咖啡,我不敢再喝第二杯,就要了碧螺春。

付账的时候,她迅速把手机伸到我的手机底下结了账。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是空着两手去的,而她给我带了香炉和热巧克力粉。香炉好像是在雍和宫附近买的,热巧是一个导演送她的。我让她把热巧带回去自己喝,因为我不喝这些,她说这么远带来肯定不会再带回去了。

坐下后,她像作报告一样给我讲了她对《水浒白看》的看法,我像听报告一样听她讲。我问她毕业没有,她开玩笑说自己快50了。我才意识到错把她原来的单位当成了学校。我又问她哪一年毕业的,她觉得我要推断她的年龄,就拒绝告诉我。我还问房租多少钱一个月,她只说是酒店式公寓,月租会便宜一点。

聊起未来事业,她有点儿黯然,说很多像她那样没有出来的演员都要背靠大树。我问:背靠大树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不说话了,盯了我一会儿:你肯定知道的。

其实我不太确定。但她这么一说,我好像就不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又说:你知道,你肯定知道。

我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别处,说很多女演员会嫁给导演,或者老板。

我没再追问。她接着说,跟闺蜜开玩笑说,真不行,回头还可以找退休老头,花他们的退休金,再找个广场舞大妈把他们拴住,哈哈哈。

她是真的能把哈哈哈说出来的,我就不行,只能说嘿嘿嘿。有时候也能说哼哼哼。

我问她接戏的事,她聊了被导演PUA的经历。经常是去面试,被留下来吃饭,席上让她唱歌,一句角色的事儿都不提,回去后没消息,隔了一阵儿,再叫她吃饭,回去后继续没有消息,这样三四次,就不再联系她了,一打听,知道剧组已经开机了。

有一回,去通州一个剧组面试,副导演让她晚上留下来吃饭,说有个角色,她可以试试,正好晚上导演也来,可以跟导演聊聊角色,成不成再说。于是等了一下午,到晚上,导演来了,见到她第一句话是:“怎么还有这么矮的演员?”

她大概一米六。她说自己的自尊被击得粉碎,血涌上头,向导演解释,说自己以前在话剧团都是演女一号的。导演看了她一眼:“得了,吃饭去吧,走——吧。”

吃饭要喝酒,她说不喝,导演不说话,副导演把她拉到门口,说这里不需要观众。意思是,别人都喝就你不喝,你是来看我们表演吗?她又解释自己住得远,副导演说,怕什么,完事有剧组的车送你回去。又说,这里这么多人,你担心个什么呢。

我问,其他女演员喝不喝,她说,桌上就她一个女的。我又问,最后几点回去的,送你了吗?她说,后半夜才回去,剧组的车拉导演去按摩,顺便把她扔在公交站。公交站很偏,离终点站只有3站,她又花了50多块钱打车才到家。

我问导演是谁,她没告诉我,说我碰上了会尴尬。

碧螺春见底了,我起身到前台续杯,也帮她加点热水。她说不用,杯里还有,我看了一眼,咖啡只剩一口,像是为聊天刻意留的。我解释是去加点开水,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