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老吴是一次突然袭击，用今天的话叫“三不两直”。我在他们隔壁小区看房子，看得不太满意，销售老跟我吹牛，说什么小区的设计是“园林”“借景”之类的，我就说，我先叫个外卖吧。等外卖的时候，我发微信给秀，秀是隔壁楼盘的女销售，我说，我一会儿再去你们那儿看看房子。上次去是此前一周，小区我没太看上，但秀这个销售，我第一印象很不错。她讲了两句话。一句话叫：我如果是您，我就买通州的房子。——秀的楼盘在房山。第二句话叫：虽然作为销售我很希望有成交，但比成交更重要的，是帮助客户买到满意的房子，不一定是我们自己的楼盘。对秀的印象打折扣是因为两件事，都是在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翻她的朋友圈，发现了招销售顾问，说卖出一套“佣金高达3-6万”，他们一套房子总价260万，同样价位的房子，我问过别的楼盘销售，他们说一单也就挣六千。第二件事是过了两天，秀给我打电话，“哥，我是秀秀”——对嘴太甜的人我是会多防一手的。我给秀发微信，说再去看看房子，秀立刻问我什么时候到，我说一点。过了十多分钟，秀打来电话，说她今天休息，让我去了找吴经理。吴经理带我看房的路上，问我是哪里人，跟我攀老乡。我不在意。在北京，老乡一点儿都不值钱。别说河南老乡，就是一个县的，也没什么稀罕的。吴经理又问我在哪儿上班，做什么工作。我说在家办公，写点儿东西。吴经理马上猜：编剧？——这让我觉得他是个狠角色，知道无业游民最喜欢对外自称编剧：没事跑到售楼处玩儿，找个漂亮姑娘陪你逛两个小时，问“哥您是喝茶还是橙汁”（这是前两年的事情了，现在经济不行，连矿泉水都没有了），穿着高跟鞋和短裙，站在沙盘前左手抱紧小腹，右手掌心斜向上30度给你讲解，你像领导视察一样背着手，边听边时不时点头——一切免费。对灵活就业者来说，“编剧”是一种近乎骂人的称谓。于是我对吴经理说：不是编剧。吴经理又问：那你写哪方面的东西？我说：散文。吴经理说：写这个也能赚钱吗？我说：赚钱的话，有时候发点儿广告吧。吴经理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噢”：那你是自媒体？我说是的。看了三套房子，都不满意。我就问，不是有东边户中间楼层的吗？吴经理说没有了，都卖完了。我说上次秀还带我看了一套，这也没几天啊。吴经理说周末刚卖的。停了一会儿，又说倒是有他们同事的房子，如果我看中了，可以转手给我。去现场看，东边户，8层，户型格局都不错。我问多少钱，他说，咱们到售楼处慢慢说吧。到了售楼处，他领我进了VIP室。就是独立的小隔间。上次秀给我算分期付款什么的，都是在大堂。我才回过味儿——原来第二次来，待遇跟第一次是不一样的。我在沙发上坐定，吴经理给我端了一杯水，说先出去跟同事沟通沟通，让我稍等。稍等的时间并不短。坐在那儿，我回想上次秀说的价格，好像是260万，但记不清，因为算了不止一套。而且，一套房也有不同的折扣，如果当天交定金，就可以享受99折——我很反感“享受”这个词，我的人生是来奋斗的，不是来享受的；出门吃个必胜客，都能享受星期三优惠，淘宝买个拖把，又享受5元补贴，给宽带交费，也能享受套餐，弄得好像一天到晚都在享受，为什么大家天天都享受，生活却这么苦逼呢？再一个，“享受”的谐音很不好，“享寿”，就是“享年”的意思。除了当天交定金能享受99折，一周内交齐首付还能再享受98折，楼盘现在正推出特价房（“您来的非常是时候”），还可以享受个99折，参与团购，享受10万抵30万……要算出所有这些享受的总和，销售就要拿个计算器，捣捣捣捣捣捣——看捣计算器的速度那么快，你就知道数字肯定早就背下来了。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底价呢？我请教过这个问题，销售的回答是“一房一价”。一房一价也好办呀，上一个客户算完，你拍个照，下一个客户看了同样的房子，直接把照片传给他不就行了——正好有了加微信的理由。后来我才搞清楚团购是什么意思。团购的话，要交个团购费或者茶位费什么的，那一笔钱是不体现在网签价里的。如果你交完定金想退，不仅定金退不了，团购费也退不掉。吴经理倒是没用计算器给我捣捣捣。他拿了一支笔，一张A4纸，在上面写了个数，举起来，说可以“这个数”给我。我和他隔着茶几，看得不是很清楚。我怀疑他是担心我在录音。有时候看房，销售会怀疑我是同行。我主要是周中看，挑人比较少的时候去，人家看房经常是全家去，有时候还有老头老太太，那是销售最喜欢的，想让老年人掏钱会比较容易，尤其是让老年人为儿女掏钱；有的是一对小夫妻或者看上去像情侣的人去，掏钱也相对容易，只要女的看上了。像我这样的，周中下着大雨，或者阳光暴晒，门可罗雀的时候来了，空着两手，连个包都没有，就让人看着不像是想买房子的。于是销售问：哥您怎么来的？有的销售更有技巧，在正介绍沙盘的时候，过来一个工作人员，问“哥，门口那辆车是不是您的”。如果是，销售会说，外面比较晒，我们给您的车罩上防晒罩。但当我问起容积率得房率的时候，就有销售说：您不会是我们同行吧？吴经理倒没怀疑我是同行——他已经知道我是做自媒体的了。他先是在A4纸上写253万，后来划两杠，底下又写上248万。他给我“交底”了，说房子是去年同事走内部价买的，240万，没网签。“当时我们同事交了30万首付，30万放一年，多少得给人家点儿利息吧？”我说“再考虑考虑”的时候，他没有表情。我拿起茶几上的A4纸，被他摁住了。纸不能带走。我问：那我拍个照？他摇摇头，说如果今天定不下来，就算了，前面那些就当他没说过。一年多后，我又接到那个楼盘的电话，某个男销售打来的。我抽空跑去一趟，坐在VIP室，对方告诉我中间楼层的东边户“就剩最后一套”了。我说，不是去年就卖完了吗？他说是清退的。我问价格，他说248万。我故意说，去年有个销售说240万可以给我。他稍稍皱眉，和同事对看了一眼，说不可能。我说，当时那销售说，是你们同事买的房子，内部价。他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噢，我知道了，是老吴自己囤的房子。
王路在隐身约 5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