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北京秋拍】严群旧藏严复及严氏家族重要书信

已在某女学课历史矣。又其中多用日本女人，所教极粗浅也。吾儿书格甚秀，病若稍愈，宜置笔墨，于课余略学书字，不宜懒简但用铅笔也。又儿于京中欲购用何物可即见告，以便带去。吾拟于琉璃厂觅字帖一二种，与儿为临池之资，儿欲之乎？又京中脂粉为名，有嫩面光者，极上等，可用当代买数盒也。吾近极健朗，面色绝不似吸烟人，张冶秋尚书一见甚讶，以我于西法中得驻颜术也。子刻续书。

吾昨过唐家弄，汝父未归，继母之乘舆已驾矣，叩其奚适，则曰将往马帖尔学堂视吾儿者，不识后果去否。去而见时，何言得无怪儿于星期独宁吾家，而未尝一至唐家弄乎。世俗人常于此等处着眼目也。下星期汝能来至善，不能勿惜以数字见报。晤史家时，言阿舅甚感其意，此行果有眉目，他日事须渠赞助不少也。高子益云此事必成，所恐者南洋经费告竭，而新政百端待举，若筹款有术，则唾手耳。汝作字好用钢笔，懒耳。此习宜改，即不能用墨盒，用软墨毛笔亦较愈也。

蕙纕吾儿慧鉴：来皖卒卒，无一隙之暇。高等学堂大考，退者至卅余人，全城震悚，谓吾手辣。然经此一番淘汰，学生知功课之重，且一切唯在求己，均无所用人情势力，此堂是后可望必成矣。食人之禄，不能不任怨也。每至烦恼时，辄盼儿书，为羯鼓扫秽，慰吾饥渴，然知杳不可得。平时无事且尔音金玉，不肯先施，何况大考临时，安肯沛然施此大惠。知其无可奈何，则亦安之若命而已。今日腊八，非汝继母生日耶。儿固当归，想亦在家过夜。方吾写此数字时，正儿入梦之顷矣。第不审此数时间可有拂意事否，有冲突言语否，至念至念。如无关出入者，儿置之若浮云过太虚可也。宜嫂处回缄作未，儿其为我解围乎，抑挤之井又下石也，一笑。吾迩来颇似风狂人，发言行事皆不自信得住。如本堂此考，有一学生名王恺銮者，年十七，甚美慧。题是张巡论，渠做得一篇，专论其杀妾飨军一事，以为野蛮行径，忍心害理，而无益于兵。并明男女并重之道，谓当无食，宜各忍饥，何得使人相食，若豺狼然。其辞甚健，汉文教习阅卷，百分之额只给四十，以为悖谬。吾复阅见之，大喜过望，立取其卷加批，并为改窜数语，遂成佳文。呼其人来，自赏十元，优加勉励。教员见之，亟改其分作九十分焉，真可笑也。可惜吾女尚小，不然真可妻也。本日姈到唐家弄否？若未去，儿尝一过长康乎？想不能也。初十日是吾生日，吾儿爱我，何以寿之？能试作五言诗一首否？其日此间有师范生毕业典礼，吾当演说，闻环听者当数百人。前回演说，印稿撒至五百余张，尚有求者。今日海内视吾演说真同仙语，群视吾如天上人，吾德薄何以堪此，恐日后必露马脚耳。此间十一放假，如无公事，吾当搭江新与大家同返沪也。儿何日可以放学？至念至念。到家而不得见吾儿者，吾不如不归也。奈廿三上海工部局学堂有一演说，又不能不回也。匆匆乱写，夜已三点矣。

本日廿八又无信至，极为烦恼。然窃计吾儿必因期至而病，不然不当弃我如遗若此也。但病矣而居塾中，得无苦乎，走读之说必当成之。吾日来极思归视吾儿，但以堂事部署排日猝难脱手。如昨日师范学堂开学，十点即往陪伺抚台，至四点始散。中间又须登坛演说，幸喉音略愈，尚得勉强将事。今日新生三百余人复试，阅卷揭晓，须初三方可入堂。缴纳学费、分班、定课程、分派教员种种事，极早须初八九方能离此。本意要去庐州，今已作罢，遂遣周鼎观代去。然南京必须一行，以复旦公事须与端午桥扎实交代，方可办理。寄回支条一纸，计洋四十员，到可将纸背签字，往支应用也。廿八午泐。

蕙纕吾儿如见：到津后除见客外，日惟看书闷坐。昨为杨帅做得一篇奏请兴办海军折稿，六七千言，大家拜服无地。我现在真如小叫天，随便乱嚷数声，人都喝彩，真好笑也。杨帅待我，礼貌自不必言，但因此干求我说人情者亦以日多，又极讨厌。伯玉夫妇等已于昨晚到津，亦住长发栈。阿凤肌肉甚细，怪不得渠侬得意也。其身长亦与阿莲相若，相去有半寸耳。伯玉因吕姑太事，夫妻似有反唇。伯玉持论于女界极严，尚是旧派。大骂近时……

兰甥慧览：到京四五日未接一函，极深惦念。牙痛想全行治愈，胃气经几番洗治之后，眼刻如何？袁总统昨午受职宣誓，甚为热闹。本日舅往大学堂接印，除管理员二三十人外，余者全不在堂。存款只剩万余金，洋教员薪水照常支发，非一番整顿恐将不支，故隔日须一前往。又每日午前须课普贤英文文法、算学、几何，晚间办公回家，又须点解左传、说文、经义述闻等书。渠领悟尚易，而舅则太辛苦了。刻吾甥尚否作计来京，共领冷寂之境。如有心来京，不嫌寂寞，望早些缄示定期，舅当设法派普贤往津迎接。但年小恐未必了事，然极少亦须派丁泰赴津一迎。最要火车内须定包房，以免混杂。至抵京站，舅当自驾马车并备簥接甥到宅也。胡三手段颇佳，饮馔尚可口，若得甥前来调度，当更有进步无疑矣。本日忽起大风，庭院寒冷。手此，顺问近佳，并盼回玉。手僵目眵，切恕草草。正月廿三夜在京宅泐。（甥若惠降，不腆鱼轩之费，自当供其乏困，不敢以烦奁盝也，又及。）

本午得吾儿初八夜十点缄，心中稍慰。井上劝儿运动，若四肢无力，一时不必外出，但风日暄暖，即在后面晒台先行走动。彼处有椅，要坐即坐，似较便也。如此先作一两日，俟体力渐回后，乃行雇车外出，似为较妥。严二奶奶已搭晚车赴津门矣，君潜亦陪之去。临行时舅付伊车傤十元，渠不肯收，奈何箱子已烦渠带出，算至九月御寒之衣当可足用。但其中无美饰衣服，儿若要用可写信见告。锁匙在此，当更取送高嬤。今日热度何如？不至小产否？果其至此，儿亦无须过于忧惧，此是无法，难防之事。犹幸医生近，便可保平安，但恐累主人多花钱文而已，余无事也。二奶奶既已到院，儿可留意饮食，自行将养，以祈早日康复。本日彬亭来此，吾讬其起课，问儿能于何时霍然出离病院。据他之卦，与舅前所卜者大略相同，皆见现时病证非轻，所幸险中有救，欲想出院总须九月。儿于月内须防反复，故一切不可过勉强也。忆云饮水词中尚有何等佳句，可举似者，甚喜问之。日来校事大忙（因教员等颇形泛散，须实力督率），不然亦欲填一两支词寄儿，博嫣然一启玉齿也。八月初九。

敬启者：接到四号快信，并井上收条，文美账单，备悉种切。井上昨日同其妻姊名本多鹤子者来看舅过，舅亦无甚病恙，但人甚困倦，饭后尤疲，血瘤亦渐次收口，但不敢洗汤耳。寓中闹贼，自廿三后游缉队来此，稍差不敢下来，昨夜亦未抛砖瓦，不知后此如何。若花钱当无大碍，可放心也。大学校生前两日与马代理大冲突，破口叫其滚蛋，并有欲用武者。今晨十点，吾往见教部范总长，声明学生种种进行暴动与我无涉之意。渠极口抱歉，问我如何对付。我说不在其位，但浮屠三宿桑下，不无恋恋之意。此事解铃还是系铃，仍应由部想法，我则无可无不可，所欲奉助者，为教育顾大局、整学风耳。故虽出力，亦所不辞。但大学非易办事，部当知之，不要出力之余，依然招怪，足矣云。范大感激，想不日当有命令也。前日梁启超于临赴津时特来看舅，去后又来一书，说不愿入政界，仍欲开馆出报，并谆谆约我入社，担任撰述并第一期文章，渠在津颇有十许日延阁也。昨井上已言吾甥定下礼拜回京，吾颇想于此星期五六再行赴津看甥，一共回来，但不知吾甥欲否。又届时肖鹤去否，如伊去则不必老舅矣。

蕙纕仁姐阁下：未获识荆，颇殷慕蔺。前由严师介绍，得以敝影进侍玉台，乃承惠而好我，慨以真容见报，捧阅之余莫名欣慰。城学惭孤陋，感切嘤鸣，引企芳辉，倍深向往。想君风度，则有鸡鸣风雨之思。闻君志愿，则兴漆室倚柱之叹。聆君境遇，则欷歔惨怛不知涕之何从。得君相片，则香花供养作天际真人之想。自谓于君感情独深，惟是沪南蓟北晤教无由，倾盖班荆，终期异日。倘蒙不弃，许从函札往来，俾得时领大家余绪，则幸甚矣。朱霞玄鹤，倾仰何穷。白露苍葭，低徊欲绝。俱陈衷款，就讯兴居，惟照不备。吕碧城拜言，四月初二日晚。

碧城仁姊有道：昔岁舅氏至自北方，备述学识之优，品谊之卓，妹神驰左右，匪伊朝夕。嗣以舅氏寓书之便，不自疑外，窃乞吾姊王容，藉伸瞻慕之私。去后中心惶惑，深惧得慁渎之罪于高贤，不图慨然遂以相贶。欢喜、崇拜，有逾恒常，盖百朋之锡，方斯蔑矣。以礼“自敌以下无不报”，乃敢自忘其丑，还羾贱容；而姊氏不惜齿牙，猥与刻画，令人读竟惭生，此真爱惜过差，非其实也。以妹生不逢辰，早失萱荫，长益轗轲，伫苦停辛，远蒙纩言，深邀闵慰，身非木石，安能不铭泐五中乎？吾国屡遭外侮，自天演物竞优胜劣败之说自西徂东，前识之人咸怀覆亡之惧，于是教育之议兴于朝野。顾数年以来，男子之学尚未完备，而所谓女学，滋勿暇矣。第自妹观之，窃谓中国不开民智、进人格，则亦已耳。必欲为根本之图......

1、纫兰甥女青及：数年未晤，渴胜悬思。日来忽得手札，捧读之余不胜欣慰。但姨自于外祖母弃世后，至今均未入佳景，前后本欲作书通问，奈因而无善堪陈，始致疏略而已矣。刻闻玉体欠和，姨尚抱一种悬悬。唯望饮食起居留意珍摄，以慰远念耳。此番姨所决计来津者，大暨多在念起。令舅为姨手足，皆数十载矣，且近后各之体气较前各觉各之神衰，不得以思之作数年之盘桓，以相慰藉耳。刻下姨到津月余，并不他况，唯见景生情时日，但觉念及两位先人也。令舅临老复生续弦一节因何而起，想令舅当有面谈，勿庸姨之再笔。承询表妹情形，奈其天生拙性，诸凡鲁钝，观其大局，将来亦不过似汝姨姨而已。知蒙锦念，谨此奉闻。伏祈看毕付炳，切勿露与旁观，令姨为人取笑。姨平生本未会作书，刻以至亲之念，复不能以此为推。吾甥女知为见谅，则姨心感之至也。此复并候淑祉，兼请潭禧。如回归时，令尊、令堂处祈代为道喜请安。愚姨陈门敛衽。

严伯鋆为严观澜之子、严群父亲，也是第一届庚子赔款留美学生，归国后执教交通部唐山工业专门学校。严复重视子侄一辈的教育，与严伯鋆信件往来尤其频繁，对严伯鋆学业、事业抉择均有所影响。

鋆哥手足：奉二书欣悉，衣服一包亦收到，所买物件到唐时当必带去，望勿念也。四叔父所嘱行各节，一一遂办，惟进士匾一节，老父意似不甚为然耳。弟港校不取，不独客人交遍谪我，自顾亦颇不能自容。忝生廿一年，学问尚不能，少有门径，而老父大兄方谓弟日事荒游，无志向上。此理之当然，弟亦不敢有所争执，惟拊膺自咎耳。津京寓人，于弟颇露鄙意噫，津门长安真不易居。日昨伯兄曾劝老父为弟谋一小事，月数十员以终此生，而太太亦从而赞和之。然老父意大不然，令弟于读书谋事二者自择其一。弟亦无所应，斯二人之厚意真可谢也。数日之间，彷徨无主，如孤帆入海，一遇风浪则舵师失重。而老父亦无甚打算，惟令弟自计而已。若出而问世，则此生之局望至此了矣。若读书，则见人生愧似不能自容，中夜拊床，浩叹不已矣。平日见爱者所期而使平日见仇者所快，然弟亦何所望怨，自责恐尚不足以辞。此次赴沪又风波病痛，廿一年厄运至此，可为至矣。此事为大姊三姊闻之，亦必为我失。然甑已破矣，思复何益，所以三四不能自己者，以平生志傲至此，不得不令人讥笑，俯首无所应耳。兄爱弟，不烦絮言之，然望不必为弟不快也。新校长何如？人明白否？兄能否为弟一言，为唐山之特别生一年，学费多少，望来书言之。弟甚望此事能有成也，不尔更无去处。弟赴唐期当在唐山学校京榜发后，以便与先生三世兄同行也。康姪病愈未，念念。即请兄嫂近安，诸姪在念。弟琥谨白，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