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我们真摊上了一场“千年未有之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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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录了一个星期视频,我就接受了一群朋友的“吊唁”Image

常关注我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两天我在尝试做视频号,昨天朋友转给我一个视频号主张起风先生,他可能也关注过我,在他的视频号上谈了我的视频转型问题:
抛去他的视频对我文字写作的过誉不谈,我得承认他对我尝试转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我是一个依然坚持认为文字比视频更有价值的人,更何况与文字写作我好歹受了十几年的专业训练不同,视频我是纯小白,别的视频号主我不参照,就说这位张起风先生,他的视频就比我做的专业很多——首先布景就非常吸引人,疑似是一副唐卡,但确实绘画《星球大战》的唐卡,非常容易引发双厨狂喜。其次他的着装也选了一个疑似藏风又疑似牛仔风的样子,再者他的动作和表情非常的自然,讲述是娓娓道来的,声音非常的清晰明了,与我在镜头前那种手足无措、多余表情过多、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根本判若霄壤。
再者人家也比我帅得多——至少在视频上看来是这样的,我之前发的好几段视频,低级到美颜都不会开Image。
显然,视频不同于文字,考察的是制作者更综合的能力。
总之就是我全面的被超越,张起风老师在视频中为我被迫做不专业的事情感到惋惜,我现在自己也是这么觉得了——做了一个星期视频,我现在真觉得自己干不了这行……
当然我也知道,以上的这些问题,都是可以慢慢克服的,布景不行可以更换,着装可以设计,颜值不行可以开上美颜、实在不行减肥或者整容都不是不可以考虑,动作和表情随着录制的增加更可以慢慢地锻炼,录多了可能也就自然了。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一回生二回熟么,录它个一年甚至几年,我的视频总有能及格的那一天!
但是,这两天在忙着做视频的同时我也在犹豫一个问题——这一切,真的值得么?尤其对于我自己来说,这真的值得么?
我想,这涉及到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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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录了一个星期,眼下,我发到视频号上的成品也有七八篇了,但这些视频的时长总计架起来,可能也不到两个小时,可是你知道么?为了这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的试水视频,我自己花费在写文案、录制上的时间,就至少是十倍有余,拜托朋友帮我进行剪辑、配字幕和音乐的时间也大体相当。还要购买各种器材,专门布景等等。这样大的精力投入让我有时想想挺可笑的——其实真正把镜头架好之后,我想告诉读者的信息、论述的观点无非还是那几个,这些东西我伏案写作,花个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的时间就能把它表达清楚了,我说的更明确、读者读来也更方便,日后忘了还可以方便查阅何必非要录成视频呢?
说来说去,理由还是那个,我不是一个静心做学问的人,我是一个要靠媒体挣饭吃的人,所以我只能去追逐流量,当流量从文字阅读这里流去了视频,就逼着我不得不去跟上。
可是这样真的有意义么?我很怀疑。
做视频有一个周了,我简单谈谈对这行的心得——
首先,表达有思想深度、干货内容较多的视频肯定也有。比如B站等常视频网站上就很多。
可是我发现,真正能做好,既保证内容质量又维持外表良好质感的高质量视频要么是有团队在维持,要么则是有其他工作的月更甚至年更UP主“用爱发电”。这两种内容输出方式其实都不适合我,一方面我所表达的内容的风险性,让我不敢从自己的手工作坊扩充成雇员工厂,另一方面我又有蓬勃的表达欲和生活压力,忍受不了月更甚至年更。所以至少暂时走不了这条道路。
所以就只能走轻量化的短视频,而轻量化短视频的实质,其实是普通人“分享生活”,你看某音爆火的很多播主,其实大多都是随手拍,晒晒娃、做做菜、某个池塘里钓个鱼的、某个经典打个卡,播主拍的轻松,受众看的也随意。相比之下,我这么一本正经、正襟危坐、而又磕磕巴巴的给读者讲一个文字表达很流畅,放到视频上特别扭的故事,就属于典型的吃力不讨好,自己累也让观众累的奇葩秀。这样做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有时我觉得自己做的这种不专业的尝试,其实挺可笑的。有点像是堂吉诃德在跟风车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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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从公众号到某音,从文字表达到视频,互联网正在发生的这场重要的转变——这并不单单是一次信息介质的转型,它其实是一场规模浩大的“表达平权”革命。
你可曾想过?从两千年前的轴心时代开始,人类的信息传播权,其实一直是被能使用文字、并善于使用文字表达的那部分人所掌握的。
孔子、释迦摩尼、苏格拉底、耶稣这些开启轴心时代的人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自己并没有撰写任何书籍,记录他们行迹的书籍都成为了轴心时代的基石经典。
可是,你有没有想象过这样一种可能性——这些人物的经典形象,其实是被记录他们的文字转述者所扭曲了。孔子很可能并非《论语》记录的那个形象,苏格拉底不是柏拉图在《理想国》《会饮篇》中展现的那个样子,《福音四书》对耶稣的记录可能仅仅是一个侧面,而佛经的“如是我闻”,也很可能真的只是如是我闻,佛陀的正法眼藏、涅槃妙心,本在不立文字。
所以,从轴心时代至今的这两千年中,不仅传播权,甚至连事实的呈现权、思考的表达权,也都掌握在文字写作者的手中。不会使用文字的人,在这两千年的历史上,是整体失语的,王小波所谓“沉默的大多数”。
而无论是学者还是教徒,我们所学习和崇拜的对象,其实不是那个真实的不立文字的本尊,而是被文字记录者所折光的存在——甚至我们可以说,我们所学习和崇拜的只是文字。
可是这一切即将结束了,视频时代来临了,需要思考才能静心构筑的语言逻辑,将让位于了只需要举起手机就能做到的随手拍。
这将带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改变,它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很可能不亚于两千年前轴心时代的到来。而这种变化未必一定是有益,因为大量曾经被挡在文字之门之外的信息,通过视频的闸口一下子如洪水般涌入,它一定会冲毁人类之前精神世界中的一些东西。
比如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当中就认为,美国社会的媒体由报纸、杂志、书籍的“印刷统治”转变为“电视统治”,导致社会公共话语权的特征由曾经的理性、秩序和强调逻辑性,逐渐转变为脱离语境、肤浅、碎化和情绪化。
但现在看来,尼尔·波兹曼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问题的关键在于:电视媒体虽然以视频的方式呈现,但制作电视节目的编导至少是受过系统的文字逻辑训练的。所以当时的传播权本质上还是掌握在“文字者”手中。
可是互联网短视频时代这一切真正变了,一个普通人,可能曾因为拙于文字表达而被排除在文字时代的公共表达之外。但现在他只要有一台手机,会上传视频,他就可以在这个视频时代发出他的声音,其声量甚至很可能盖过那些在文字时代占据意见表达顶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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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一下抖音上“普通男孩”于文亮的爆火,你会感到这才是一个真正所有普通人都将开口言说的时代。却也是平台悄悄将普通人对“普通”的定义权和话语权都剥夺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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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是一场如果尼尔·波兹曼还活着的话,目睹后会更加痛心疾首的变革,这场风潮,会将人类历史引向什么样的“未经设想的道路”,此刻我们却尚未可知。
而让我们收回忧虑的眼光,想想当下,我们自己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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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做视频的这段时间,我收到的读者反馈很多、观点不一。
有的朋友认为我的这种尝试是对的,即便前期作品差强人意,也要坚持做下去。
而有的朋友,连发了更多的信息,力劝我不要做视频了,把心收一收,依然集中精力搞文字创作。
有位读者特别让我感动,他私信打赏我很大一笔钱,说小西你是不是担心日渐萎缩的文字饭不好吃了,你别担心,你写一天我们就供养你一天。
我说:不是这样的,这不单单是饭碗问题,我更担心的,只是我在自己说投身毕生的事业上的逐渐失声。
您能理解这种心情么?我的读者?这就像一个18世纪的羽管键琴师,面对钢琴的发明,他当然可以执着的认定羽管键琴的音色自有自身的独特魅力,弹奏所需要的技法、为其所编制的乐曲的妙处,也非钢琴所能完全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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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又如何呢?时代变革的潮流已经来了。他想让自己弹奏的乐曲还有人能倾听,他就必须开始尝试去弹奏钢琴。
当然,这位琴师如果确实热爱羽管键琴,坚信这个乐器拥有无可取代的魅力,甚至如果还有忠实的听众愿意欣赏他的演奏,他自应当把羽管键琴弹奏到最后。
此刻,我觉得我就是这样一个琴师。
更视频一周了,我接受了不少朋友的“吊唁”,有朋友惋惜,说小西此后是不是就不在用心写文章?
在此向大家澄清——绝对不是的!在经过这个周“上手期”的忙碌之后,从明天起我会把主要精力放回到文字写作上,当然视频我也会练,但这只相当于羽管键琴师在工作之余,去偶尔学一下钢琴。我在此刻做这件事,为的是等我40岁、50岁、60岁的时候,为您演出一曲流畅、熟练的视频“钢琴曲”。
而在此之前、之中、乃至之后,我依然会以文字表达为我的主业,去打磨它、雕琢它、去用它最高效、及时的阐述我的思想。
因为做了视频之后,我才越发发现,某些东西,自有文字才能办到。
我坚信,文字自有它独特的魅力,是视频无论如何也无法取代的。
只是,我们这一代人类,确实站在一个千年未有之变局的转折点上,人类持续两千年的“文字轴心时代”将在这个百年之内结束,视频所带来的“信息平权”与“信息碎化”,将带来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世界。
只不过,作为一个文字逻辑、思辨与沉静的人,我一定会把我的“羽管键琴”,弹奏到最后。
如果千年之变局真的来了,那就让我们做最后一代以写文字为业的人。这将是我们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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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有神奉志士。

全文完

既然聊到了羽管键琴,就放一首巴赫的羽管键琴协奏曲吧。文头是钢琴版,文末则发羽管键琴的原版。

味道截然不同,大家可以听听更喜欢哪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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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3000字,谈心文一篇,感谢读完,为文不易,喜欢请三连,多谢。